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
第42章 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 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 有时是午后, 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 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 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 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 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 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 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 在夜深人静时, 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 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 有什么东西, 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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