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画面,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看向萧黎:“王叔,你说,等他们发现,不仅权柄被削,财路被断,连他们最后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这边,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真的像郑家那位说的,气得跳墙?”
萧黎看着晋棠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病气,让晋棠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心头那点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异地化作了纵容与宠溺。
“定然会的。”萧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配合着晋棠的话,“臣便替陛下,好好看着他们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听着,看着陛下与殿下之间流动的默契与温情,看着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这诡谲的朝堂,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护着陛下、陪着陛下,斗那些魑魅魍魉,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王忠笑着凑趣,“老奴还听说,杨澈杨公子,自打周天衍预测吉日的消息传开,他那府里的琴声,可是有好几日没响过了,倒是砸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
晋棠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笑岔了气,又引起一阵咳嗽。
萧黎连忙替他顺气,无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让陛下高兴,却也引得陛下咳嗽,属实不该。
好一会儿,晋棠才平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泪花,他拭了拭,叹道:“可惜了那些好琴,这样,王叔你替朕赏几把琴给他。”
“臣遵旨。”萧黎应下,又将微凉的参汤碗端起,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晋棠唇边,“陛下,汤要凉了。”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慢慢将剩下的参汤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殿外秋风呼啸,卷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的脆响。
殿内却暖融如春,炭火红亮,药香与熏香交织,还有身侧之人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那些世家的咒骂、杨澈的怨毒、系统的窥伺,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温暖之外。
晋棠靠在柔软的狐裘里,感受着胸口玉佩贴肤传来的温润,和萧黎近在咫尺的气息,缓缓阖上眼。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病痛如影随形。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2章 小心客死他乡。
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唇色很淡, 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 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 数据流紊乱不堪, 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 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 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 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 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 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 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 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 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 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
必定是一身庄重肃穆的衮冕,纹饰繁复,气势逼人,高踞主位,代表着他这个皇帝接受万民朝拜,也代表着皇权,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魉。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如此场合下,想必更是威严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萧黎,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自然也在。
孙阁老、李尚书……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许怀着忐忑与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与观望居多,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既盼着那“客星兴”的预言成真,好顺势发难,又隐隐恐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杨澈。
杨澈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这样的场合,他岂会错过?
说不定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纯臣模样。
他大概正站在某个不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杨澈一定以为,周天衍不过是个被皇帝吓破了胆又贪生怕死的老糊涂,所谓吉日和大典,不过是晋棠病急乱投医的闹剧。
他一定还笃信着李敬文传递回来的“内部消息”,坚信周天衍观测到的就是“客星兴,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万众瞩目下,颤颤巍巍地将这个结果公之于众。
届时,晋棠这个皇帝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本就因“病重”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济监触动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必将趁势而起,群起攻之。
杨澈说不定已经做出了设想: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悲天悯人地说几句“顺应天意”、“修德省身”的话,然后顺理成章地对清吏司、通济监开刀,一步步将晋棠逼入绝境,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晋棠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顿。
杨澈此时还不知道,从他指使李敬文频繁接触周天衍,试图套取“真实”天象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周天衍,或者说,踏进了晋棠为他精心挖掘的坑里。
周天衍那些“恐惧”、“糊涂”、“语焉不详”的表现,那些关于“前朝秘录”、“或有转机”的碎片信息,都是抛给他的诱饵。
吞得越欢,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从预测吉日到建议举办这场盛大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杨澈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挖一个足够华丽、足够盛大、也足够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萧黎大概也正注意着杨澈吧?
萧黎或许看着杨澈在如何演戏,说不定杨澈的演技还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乡。
“陛下。”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天坛那边,吉时将至,祭祀之舞已经开始了。”
晋棠从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开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与礼部拟定的仪程,开场并非直接聆听天机,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请上天旨意。”王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听说场面极大,乐舞庄严肃穆,前所未见。”
晋棠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并不怎么在意:“知道了,外头情形,随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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