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后来,莫虞进了赫普奥斯。GAD,客户总监,年薪加分红,衣柜里的衬衫按色号排列,耳钉按克拉数分格。没有人知道他额角没有疤,没有人知道他在半岛酒店的走廊里跪着求人带他走,没有人知道他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存了数年,却再也没有拨出去过。
偶尔,在某个在加班的深夜,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海璇的夜景,会想起另一个夜晚,那时窗外也是这样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没有尽头。
他盯着那些灯,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
“我和他的事情,就是这样。”莫虞抬起眼,看着医生,宣告自己的故事讲述结束,“焦虑症是在那时候患上的,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第一次确诊是在和他分手后。”
“Amice,”医生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舒缓一下心情,“在和他分手之后呢?还有什么事情是让你为此纠结或苦恼的吗?”
莫虞沉默了几秒:“……有。”
“可以讲给我听吗?”
莫虞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医生,我们在这个诊室所说的一切,你都会保密的吧?”
“是的。这是我们精神科医生的铁律,我们不会泄露任何患者的隐私。”
“……我和韩聿维持过一段时间的……床伴关系,就是你隔壁诊室的那位。”
“和霍任分手后,我的焦虑症已经很严重了,但我本身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病,我只以为是我自己过度劳累造成的低血糖……某次在街上,我毫无征兆地开始躯体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想寻求帮助,但全身动弹不得,颤抖,心悸,呕吐,头晕,身体一阵阵地发冷。韩聿那时候正好路过我,把我送到这里,给我做了初步的诊断,是焦虑症。然后,他建议我尽快找一位精神科医生治疗我的病。”
“但是……人太多了,跑遍宁港,没有一位精神科医生塞得下我的位置。”
现代都市,生活节奏太快,压力太大,有心理疾病的人多如牛毛,谁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问题,精神科医生供不应求。
整个宁港,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得焦虑症,谁能可怜你?
于是莫虞打通了手机上那天存的号码,把韩聿叫出来吃个晚饭。那晚,他接受了韩聿的邀请,和他发展了一段长期关系,直到莫虞和黎行文恋爱。
第二天,他拿到了面前这位资深女医生的号,成为她的患者。
医生静静听着,没有做任何评价,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还有吗?”
“还有,我趁着霍任出差时,清算A2A,帮我的律师。我为了成为他的委托人,和他维持了长期关系,和上述的一样。”
“嗯,”医生点点头,“我隐约记得之前几次会诊,你提过几句你的男友?是他们之中的谁吗?”
“不是。是另一个人,我们已经分手了。”
莫虞沉默了几秒。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我大学学弟,念中文,比我低两届,现在在他家的企业当CEO。我和霍任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暗恋我,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应。后来A2A倒闭了,我和学弟提出恋爱,相应的,他要答应把他公司的永久广告代理交给我,我以此当做入职新公司的投名状。”
莫虞自嘲笑笑:“我当时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最近,霍任回到宁港,在我竞品公司当副总。他威胁我要把我当年做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种习惯靠身体谋取自身利益的人。”莫虞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手传出,闷闷的,“他说,‘你口口声声说当年我逼你,分手之后你自己做的事呢?那些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医生没有说话。
“他还说,我只是恨他让我看清了自己”
莫虞把脸从手中抬起来,但没有看医生。他盯着天花板,眼睛是干的。
“因为他对我说的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
诊室里又安静了。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经过,呜呜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医生把笔放下,换了一个姿势。她没有靠到沙发背上,而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霍任对你做的事,是你的错?你觉得他对你的控诉是对的?”
“……不是。”
“你刚才犹豫了。”
莫虞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你感觉是。”
莫虞没有回答。他看着沙盘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偶,光已经移开了,它又回到了阴影里。
“他跟我说过很多话,”莫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说的那些话,有时候我会觉得是真的。”
“什么话?”
“比如……”他停了一下,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来,“‘你只能靠这个。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莫虞说,“我有工作,有能力,有客户认可我。我知道。”
“但你感觉是真的。”医生重复强调。
莫虞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我想把它去掉。”他说,“我想让他说的那些话从我的脑子里消失。我想……”
他停了很久。
“我想试试。试着放下我的过去,忘掉那些痛苦,不再把感情和身体当做猎取利益的工具……我想试着接纳一颗真心,和一个人构建真诚的、勇敢的、纯粹的恋爱关系……这是我从来没有试过的。”
医生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Amice,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医生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对他说“你看,今天你向我倾诉了那么多,也搞明白了你内心的结症所在,你甚至明白你想要什么,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接下来,我们只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先试着和你想建立关系的那个人多相处,不去想任何,只是凭你自己的内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对话,拥抱,牵手,接吻,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Amice,我知道你有太多身不由己,这不是你的错,你在青春期和第一次恋爱时就被灌输了扭曲的爱情观念,让你一时转不过念头。你的生活又压迫着你选择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没有错,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好的。”
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两周后再来。如果中间有反复,随时联系我。”
莫虞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钱包里。
“谢谢医生。”
“不客气Amice,我是你的医生。”医生对他温柔一笑,和他道别,“我等待你的好消息。能被你喜欢的,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我期待有一天你能带他过来,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你。”
莫虞想起宋致晏蹲在会议室门口等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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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回忆结束。
下一章是莫承诺(?)过的视频通话,某人非常地手忙脚乱哦呵呵。
第37章 (宋)
早晨,宋致晏照常穿戴梳洗完毕,坐在餐桌前刷手机,等待黎行文把早餐装好端上餐桌。
宋致晏刷手机习惯先点开朋友圈,批奏章一般地把列表好友的帖子一一点赞,如果批完奏折黎行文还没把早饭解决好,他会再开始浏览短视频消遣。
虽然宋致晏本人极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如此——托黎行文的福,他能加上莫虞私人号的好友,因此得以看到艾梅斯莫私下较为鲜活的一面。
和他工作号发的那些公众号链接、业内消息分享和留痕用的工作照不同,莫虞的私人号经常会发他的生活照,多是他家的猫,他自己做的精致白人饭,偶尔会发几张角度奇特不加雕饰的自拍,好在他那张脸足够漂亮,无论怎么拍都赏心悦目。
宋致晏有一个私密相册,会把莫虞在所有社交平台上发的自拍偷偷搬过来,储存在内。
他承认这样做确实有点痴汉,但只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个罪行就不会被审判。
既然无人审判,自然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痴汉。
今天朋友圈的顶上第一条就挂着莫虞。他发了两张图,没配文案。一张是运动软件的跑步结算页面,十公里,从六点半开始跑,用时七十分钟。另一张是莫虞角度不明的自拍。
照片中莫虞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用黑色的夹子别在侧边,未擦净的汗布满脸和脖子,面色和嘴唇都会红润,看上去气色不错。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运动服,一贯的中意买大牌,汗水浸湿的地方比其他处颜色更深,尽管是较为宽松的运动服,也能从衣服的褶皱和汗渍分布中隐约看出胸部肌肉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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