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无聊，她特地带了纸笔出来。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李焚被人摇晃胳膊，她才疑惑般地抬起头。


    “李焚同学，在写什么呢？”系主任笑得温和。


    李焚抬起头，见自己的同学宛如石化一般张着嘴，不禁蹙眉。


    这些同学，都是傻子？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这个同学，真是傻子？


    头上……那是头吧，头上绑着两条漆黑的宽布，将整个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唯独留出一双眼睛在外喘气，布的两头相交，在脑后打了个结。


    那布很宽，布的褶皱上落满沙子，她也没说把沙子抖下去，就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坐在座位上，系主任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只一双眼睛黑亮，倒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像一个傻子。


    “李焚同学，你在写什么？”系主任又一遍耐心问道。


    已经从记忆中将这个学生的资料调出来。


    李焚，星历326年10月24日出生于无名星3998，六岁。


    其母亲是现任卡沙家族族长兰絮·卡沙母亲的表妹承平·卡沙，也是上任族长平通·卡沙的女儿，因为犯了大错被平通·卡沙住处家门断绝关系，赶入边缘城区，成为一个下等公民，某天和自己的丈夫去往沙漠后，就再也没回来，至于这一对夫妻是远走他乡还是死了，没有人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女孩，被锅炉工0号抚养。


    她是本届唯一一个六岁的新生，也是唯一一个出身于编号星，却还敢报考指挥专业的学生。


    众所周知，随着算法的精确，许多情况下已经由算法模拟出来的指挥官负责相应工作，人类的工作岗位进一步缩水。


    但是由于大部分地方经费有限，算法指挥每一次运转都消耗巨大，且有被入侵篡改基础代码的可能，人类指挥官也没有被完全取代。


    加上现在最厉害的指挥官仍然是人类指挥官，而不是算法，人类指挥官中的佼佼者仍无可替代，在联邦享受极高的地位。


    多种因素造成了如今指挥专业学费高、培养周期长、听起来光鲜亮丽但就业前景差的场面，能支持孩子学指挥专业的家庭大多已经看明白，早早绕开这条路——除了那些把指挥当兴趣的。


    今年入学的指挥系学生只有十人，虽然连去年的零头都没有到，但学生结构也大差不差。


    其中七人是来自于鸣沙星的中产以上阶级，两人是来自编号星的贵族，只有一个人来自编号星，且是下等公民。


    系主任昨夜看到这份名单时，也不由惊诧。


    父母双亡，年幼体弱，指挥系。


    这一看就是一拍脑袋的决定，但考虑到她父母双亡、身边只有一个老头子的家庭情况，又可以解释得通了。


    李焚没想到自己开学第一天就被系主任点名，她来之前的计划是保持低调，默默升级来着。


    华康医生特地交代过，她这种情况要慎之又慎，但凡被一个人发现她的异能等级可以提升，她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她抬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系主任，手上动作不停，将手里地纸张拢在臂弯内，上半身前倾，意图挡住那些东西。


    “不如请你走上前来，和大家介绍一下你在写什么。”系主任笑得温和，“一个指挥专业的学生，应该拥有面对众人的能力，我相信你可以。”


    话虽如此，他却笃定这小女孩不敢上来，只看她面对他的询问时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想说谎却编不出来，想说实话又不敢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就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


    这种小孩就不是当指挥官的料，更别说她只是一个D级。


    系主任私心认为，她最好的归宿应该是退学。这并非瞧不起她，或是对她有任何不好的心思，而是她这种小孩，生来就不存在任何出人头地的可能。


    “如果我把我的东西拿出来……”小女孩咬着下唇，似是难以启齿，“会有……会有奖励吗？”


    系主任挑眉。


    奖励？她还是个小孩子？干了一件违背内心的事后需要奖励？


    是了，她的确还是个小孩子。


    即便指挥专业的孩子普遍早熟，也改变不了她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小孩子有时候需要奖励的引诱才会勇敢。


    他愿意满足她这一次。


    毕竟这样的机会，以后可没有了。


    系主任：“你要什么奖励？”


    主任助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这还是那个以威严著称的领导？


    真是活见鬼了。


    更见鬼的是，这个学生没有拒绝，还告诉系主任先欠着，再过五分钟再说。


    真是没有家教！下等人生出来的孩子就是这样！


    “但你需要在所有的同学面前，把你写的东西念出来。”系主任加码。


    正合她意。


    李焚从座位上站起，目光扫过坐在最前方的一排领导。


    “请摄像哥哥将镜头对准我。”李焚招手，将镜头引导自己的方向，摘下脑袋上用来防沙保暖的裤子面罩，“星历332年，鸣沙星种子军校开学典礼上，指挥系系主任周立人先生（工号： 004 ）和新生李焚（学号： XL3320110 ）达成交易，只要该学生在现场所有新生和领导的面前，念出自己书写的内容，系主任就会答应她一个要求，请摄像哥哥将镜头对准本次事件中的另一人——周立人先生，请他确认本次承诺是否属实。”


    九位新生：“……”


    现场领导：“……”


    来观看典礼的高年级学生：“？？？？”


    周立人：“……”


    草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周立人心底大叫不妙, 他从事指挥专业教学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在学生身上吃过瘪。


    “确认。”他尽量保持自己的风度。


    横竖只是一个学生,能翻出什么花浪？


    李焚捏起一堆长约十公分，宽约七公分的纸张，走到台上，清清嗓子，目视前方，声音清朗而明亮。


    “我叫李焚，意思是焚烧一切。”


    “因为在海宁市幼儿园歌咏比赛中作为指挥表现优异, 爷爷认为我有极强的指挥天赋, 这才选择指挥专业。”


    “但是我的目标是为人类提供最优质的临终服务，还请同学们多多关照我家生意。”


    底下一阵骚动，不光刚入学的小孩子不懂纪律交头接耳, 就连观看开学仪式的高年级学生表情也忍不住龟裂。


    众所周知,他们指挥系挺喜怒不形于色的,除非忍不住。


    “她是疯了吗？这不是开学仪式吗？我没走错地方？”


    “我证明, 这的确是开学仪式。”


    “哦，我还以为是下城区的大街上呢。”下城区的大街上才会有人叫卖。


    “听说今年有一个编号星的下等公民, 不会就是她吧。”


    “显而易见。”


    指挥系学生大多出身不俗，从小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 只一个零点一秒的对视，就看明白对方眼底的揶揄之意。


    看向她的目光, 不管是震惊的、敬佩的、单纯看戏的, 还是嘲讽的、漠然的、厌恶的, 李焚照单全收。


    自始至终，她都像没有听见对她的议论一样，不急不躁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以下是我刚刚书写的内容。”


    “归零火葬场, 您和家人死后的不二之选。”


    现场安静了大半。


    “火葬场唯一所有者：李焚。”


    全场寂静。


    “火葬场预定方式：请至火葬场官网首页联系方式板块下查看，各分场均有专门的接待人员24小时在线。”


    “火葬场各分场位置……”


    李焚将目前所在的六家分场的位置全部念出来，虽然都在编号星，具体规模也不大，但她的目标也不是吸引在场的人去光顾她家的生意，而是……让所有人熟悉归零火葬场和李焚这个名字。


    总有一天，这两个名字会走遍全星际，走到爷爷和陆鹿的耳朵里。


    直到李焚念完，目光从纸张上挪开，才发觉现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嘲讽的目光变少了，相反，探究的目光却变多了。


    李焚浑不在意，她抬起右臂，踮着脚，向主任助理挥手：“请您将这些名片发给在场的所有人。”


    于是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一画面——棕色卷发的小女孩踮脚，露出半个侧脸，举起胳膊，身子向旁边微微探去，摄像头过于高清，发丝间的沙砾和脸上被风沙吹出来的裂口都一清二楚，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主任助理望了一眼主任，得到对方一个眼神的许可，才将这粗制滥造的明片交给身旁的同学，让他们分发下去。


    看着自己的手写名片被分发下去，李焚欣慰至极，这是多好的宣传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