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赫：“矛盾。”


    周立人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不像是一个编号星上来的下等公民。”肖赫面上没有半点轻蔑，只是陈述事实，“大多数从编号星升上来的孩子，即便经济不拮据，多多少少也带着点自卑，但她没有，她太像一个……天然的人。”


    “敢算计我，敢顶撞你，确实天然。”周立人不置可否。


    “她防备心很重，对我的试探避而不见，却在开学第一天就借给白执缨三千星币，这是第二个矛盾点。”肖赫道，“据我们所知，现在归零火葬场和卡沙家族合作，但卡沙家族并没有给火葬场注入过多资金，她身为火葬场的所有者，顶多能拿出一万星币。”


    防备，又不设防。


    “第三点，就是她的身体状况。王医生说了，她身上有治疗过的痕迹，锁骨上窝有一道浅瘢痕，是深静脉置管留下的，这种装置一般用来长期大量输液，但具体用过什么就不知道了。既然她知道自己身体亏空，为什么不反抗冯唐的训练要求？这似乎和她性格中天然的那部分相矛盾。”


    “还有吗？”周立人问。


    肖赫：“暂时没了。”


    周立人将文件递给肖赫：“看看这个。”


    “她坐过牢！”


    第一页分明是一张服刑记录，纸张右上角，是李焚身穿卡沙监狱囚服的照片。


    入狱原因：侮辱卡莎家族名誉。


    服刑时间：三月。


    周立人：“这就是第四个矛盾点。”


    一个D级异能者，在卡沙监狱那次暴动中活了下来。这份资料上说，她服刑期间刚好遇上星兽潮的爆发，受了严重的伤，监狱的医生一直在为她医治，她身上的治疗痕迹就是从这里来的。


    肖赫：“这就牵出第五个矛盾点。一个只有D级异能的普通罪犯，值得监狱给她医治吗？”


    分明让她死在暴动中才是更经济节约的做法。


    周立人：“从资料上看，只用了普通的营养液，仅能支持她维持基本的生命需求而已。”


    一个父母双亡，被人领养的小女孩，每天只能喝低质量营养液，本就营养不良，还因为一项莫须有的罪名进了监狱，运气不好地赶上星兽潮，受重伤后，监狱没有给到足够的医疗支持，这才导致身体的亏空。


    负重跑三十公里，只是恰好让这份亏空显现出来了，如果她和其他指挥系同学一样，前五年只上理论课，天天有餐厅营养均衡的饭吃，或许根本不会病倒入院。


    说到底，最大的可能还是，这是一场意外。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不信。


    只因一切都太巧合，放在她这样身份的人身上来说，又太幸运。


    这份资料天衣无缝，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您的意思……”肖赫将材料递还给周立人。


    周立人将资料收进抽屉：“你身为指导老师，多注意学生的状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三千万星币！”白执缨捏着住院清单,脸色发黑，“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焚：“让不让活,这不都还活着嘛。”


    白执缨：“这把你卖了都还不起吧。”


    那倒也不是，把她卖了还是还得起的。


    这所医院是种子军校直属医院，医院里所有的治疗舱和检查设备都来自军队拨款，所以学生治病只用花药费。


    白执缨听说最后只用自费二十万，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拧紧眉毛：“这二十万可怎么办啊？还不上是不是会被退学？”


    其实退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所学校的淘汰率并不低,等到他们毕业的时候,大约只能留下十分之一的人顺利升学。


    白执缨是个A级异能者，注定会升入四大军校，只是看在李焚认识的第一天就借给她钱的份上,她不是很希望这个仗义的室友这么快被淘汰。


    “我记得你有一个火葬场……”


    “不行。”李焚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知道白执缨在想些什么,只要卖了归零火葬场,她就能从困境中解脱，但火葬场不仅关乎她一个人,还关乎近百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以及最重要的,那是爷爷和陆鹿找她的标志。


    “真是头倔驴。”白执缨如此评价。


    李焚递给她一个苹果：“根据学校要求，只要在毕业或者退学前还清在医院的欠款就行了。”


    这样的话, 她至少还有五年的时间。


    和单兵系每年都淘汰一批学生不同, 指挥系只有在五年的文化课上完之后, 才会正式开始淘汰学生，这五年内，除非李焚死了, 否则她就还是种子军校的学生。


    白执缨一口咬下苹果，满足地嚼着：“知道你不早说。”


    医院的日子很无聊，每天五点半护士姐姐会把她叫醒，两人核对信息，确保李焚是李焚后，会给她抽两三管血，抽完血吃早饭，吃完早饭王医生带着自己的医疗团队来查房，查完房下级医生会根据王医生的指示，给她开好当天要输的液体。


    九点钟，护士姐姐会准时推着医疗车来到病床前，再次核对病人信息后，开始漫长的输液，一直到凌晨，所有的液体才能输完。


    就这样过了两天，李焚实在受不了躺在床上的日子，第三天查房的时候问王医生能不能多喝点营养液，少输一点。


    向来慈眉善目的王医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觉得无聊的话，可以推着输液器在走廊活动，这也是你恢复的一部分。”


    临走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枚草莓味的糖果，以示安慰。


    这天王医生值班，李焚推着输液器敲响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焚推门而进的时候，王医生刚扣上白大褂最后一颗扣子，想来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比较随意，但见病人的时候，总要保持专业形象。


    “王医生，我想了解一下自己的病情。”李焚在王医生的示意下，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王曹生本以为这小孩是来求他少输点液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要了解病情，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哪有这么小的病人自己来了解病情的，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让家属过来，他们听懂了，再转述给你。”


    李焚：“我没有家属。”


    她心知自己的底细恐怕已经被摸得差不多了，实话实说：“我父母双亡，被一个老爷爷收养，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在我入学前两个月，他们被卡沙家族叫过去讨论合作事宜，不巧当晚就赶上卡沙家族暴动，我爷爷和哥哥一起消失了，直到现在也……”


    “不知死活。”


    “所以我的病情，您只需要告诉我。”


    王曹生愕然。


    肖赫多次找他了解这个小病人的情况，言语之间多是打探，他早知这孩子不太寻常，但也没想到，指挥系还能有这样身世悲惨的孩子。


    只是这世界上可怜人多了去了，王曹生这个行业，见到的人也大都可怜，他的心不过动了一瞬，就恢复冷硬的模样。


    王曹生将办公光脑打开：“抱歉小朋友，既然这样，我会向你详细解释你的病情，但是在告诉你之前，有两点需要你提前知道并且铭记于心。”


    “首先，我是你健康的第一负责人，所以我会在自己专业基础的判断下，做出最有利于你恢复的决定，治疗期间，我不希望你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第二，你是你健康的最终负责人，你有权了解你每一个指标的变化情况，我也不会强制要求你按照我的治疗方案严格执行，但是因此造成的不良后果需要你自己承担。”


    一般的医生绝不会说出“我不希望你有太多自己的想法”这种话，除非这个人无能且刚愎自用，或者实力强硬不容置喙。


    王曹生一直表现得温和慈善，但李焚相信，他是后者。


    正是因为接下来要把她当作一个可沟通的对象，对方才会将话说得这么明白，而不是给两颗糖安抚小孩的情绪。


    李焚：“我了解王医生。”


    王曹生将她从入院至今的所有数据全部调出来，一片刺目的红将他光秃秃的头顶也映照得通红。


    “入院当天，你的身体岌岌可危，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快死了。看见这个指标没有，再下降0.01小数点，就算躺进整个联邦最好的医疗舱，也回天乏术。”


    李焚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在一串飘红的数字之间，看到一个几近于零的数字，这个数字前是她所代表的指标—— T蛋白。


    双击T蛋白，入院至今所有T蛋白的检查数据以折线图的方式呈现。


    最开始是一小时一次，一天之后变成两小时一次，三天之后转为十二小时一次，随着T蛋白水平的上升，一周后变为一天测量一次，一直保持到现在。


    “ T蛋白是表示营养状态最重要的指标，你现在这个数据，只能说是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想要达到正常水平，需要数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