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虔自腰间掏出一根细长的针管，针管前半部分是不到一毫升的凝胶，细看之下，凝胶之内有一个小黑点，凝胶后方是液体。


    他手掌抓住卷尾猴后颈，膝盖将猴子身体和四肢按在地上，另一手动作利索地将针管扎入猴子眼白处，快速将注射器里的东西推进去，废弃的针管塞回腰间用来装垃圾的口袋。


    小卷尾猴重获自由，伸出爪子揉揉眼睛，在可怕的人类追上来之前飞也似地逃了。


    方虔演示过一遍，将其他注射器分发给其余三人。


    “这是我最新改良的监视器，前半部分是监视器和包裹它的凝胶，因为极为微小，注入卷尾猴眼睛后，也不易被察觉，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异兽的舒适性。”


    “后半部分是修复液，能在十秒内将针孔修复，免得血液渗出，血腥味招来其他异兽。”


    李焚提出疑问：“监视器想要传递信息，一定会产生磁场和能量波动，高阶异兽岂不是很容易发现族群之中，这些小东西的异常？”


    方虔回之以微笑，赞赏道：“学妹想的很周到，之前的监视器植入后，确实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次我们使用的监视器，已经是改良后的第十个版本，是我和联邦之心的一位天才机甲师合作制造而成，它能最大程度模拟卷尾猴的生物信号，避免被高阶异兽察觉。”


    联邦之心作为整个星际联邦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天才不计其数，有这样的机甲师也不奇怪。


    倒是陆念来了兴致：“机甲师竟然还能干这个，方学长，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请你介绍我们认识。”


    方虔语气淡淡的：“他是联邦军校的机甲师，西格利德大赛时，你们会见面。”


    白执缨的关注点则不同：“这得多贵啊，你买得起这么贵的监视器，给我的劳务是不是有点少了？”


    才两瓶药液，就换了她一周的劳动力，怎么想怎么亏。


    方虔爽快道：“西格利德大赛，我和你组队怎么样？ S级医疗为期半年的免费医疗，这总不亏了吧。”


    嘶。


    白执缨用眼神询问李焚，这个条件怎么样？


    她答应了李焚从方虔这里多要点报酬的，开始干活前，正是最好的谈判时刻。


    白执缨丝毫没想到，自己这种坐地起价的行为和强盗无异。


    李焚：“……”


    说好的指挥的肮脏手段呢？这就是白执缨引以为傲的手段？


    她小心翼翼冲白执缨比了个“OK”的手势，白执缨这才甩了甩高马尾，傲娇道：“半年太少了，我们回去开始，到西格利德大赛结束才行。”


    李焚手掌拍上额头，方虔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脾气，当初教训钱收拾，对方就是她找的外援，其心肠之黑手段之狠，让李焚也颇感敬佩。


    这位被称为曼德拉圣父的医疗系学长，实则是一朵隐藏颇深的黑心莲。


    李焚抬头望天，已经准备好迎接白执缨被拒绝的场面了。


    谁料方虔只是笑了笑，对白执缨道：“我的生命安全得你来保护，都听你的。”


    白执缨这才满意了。


    四人分为两组行动，白执缨主动说她要保护方虔，让李焚和陆念一个组。


    如果她猜得没错，李焚和自己的哥哥刚相认，一定有话要说。


    李焚没有拒绝，白执缨的安排正合她意，许多年没见，她也想看看自己这位哥哥，这些年产生了什么变化。


    喷上卷尾猴拟态信息素，确认人类的气味不会影响被安装监视器的卷尾猴之后，四道军绿色的身影分为两边行动，李焚按照光脑中的定位，找到卷尾猴出没密度较高的地方。


    她身姿敏捷，适合抓动作灵活的卷尾猴，陆念负责注射。


    李焚动作利落地抓住一只B级卷尾猴，一只手抓脖子，一只手抓将四肢拢起，方便陆念动作。


    陆念手里捧着卷尾猴的脑袋，像头一次给病人扎针的护理实习生，扎了三次才扎中，颤颤巍巍地将里面的液体送入。


    确认注射成功，李焚将可怜的小家伙放走，随口问道：“你好像很怕针管？”


    陆念身子不由一颤，解释道：“回到维卡拉家族后，生了一场重病，整条胳膊都是针孔。”


    “哦。”李焚伸手，“那我来注射吧，你负责抓猴子，可以吗？”


    陆念：“好。”


    这么善解人意的妹妹让陆念不禁红了眼眶，他望着李焚的背影，试探性地问道：“妹妹，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他期待这一声，期待了十年。


    李焚闻言，顿住脚步，转身问道：“你忘了吗，陆念？我们曾经有一个约定，在那个约定实现之后，我才会叫你哥哥。”


    约定？


    陆念攥紧了手，嘴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你呀，好吧，我向来拿你没办法。”


    李焚：“快抓猴子吧，我们还有四十九只呢。”


    陆念动作敏捷地跃进藏有卷尾猴的树冠中，李焚的目光跟随他，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陆念虽然是一名机甲师, 这些年也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扑在机甲设计和制造上, 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一个无情的卷尾猴捕捉机。


    身为一名机甲师，他的动作自然没有常年训练的李焚灵活，但平心而论，在机甲师中算是佼佼者了。


    李焚跟在他身后，几乎是在陆念抓到卷尾猴的同时，就上前一扎一推，将监视器植入卷尾猴眼白中,随后拎起后爪,指腹在其上来回滑动一遍，找到比较好抽的血管，手指一弹,将采血针刺入血管,小猴子尚未反应过来,负压吸引管已经采够需要的血液。


    这些装置实在精妙, 采血针采完血后，只需要稍微转动方向, 采血针就会继续向内探，扎破骨膜, 最终到达骨髓，李焚只需要换另一个吸附装置盛装骨髓就行。


    处理前几只卷尾猴时, 他们操作生疏, 配合也不够默契, 一只猴子大约要花五分钟，越往后便越快，陆念抓住猴子后, 安装监视器、采血、吸骨髓一套连招下来，大约只需要两分钟。


    完成分给他们的五十只卷尾猴，李焚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抬头，擦干额头上的汗，清点腰间的采血管和骨髓管，每一个容器里都有组织，没有任何一只异兽漏采，相同编号的采血管和骨髓管绑在一起，这些编号和监视器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确保所有信息准确无误后，两人返程，李焚开启闲聊模式。


    李焚：“你好像不仅怕针管，还怕血。”


    陆念将一瓶水递给她，两人忙着完成方虔给他们的任务，中间没停下喝一口水，又出了许多汗，如今正渴的厉害。


    看着李焚接过水，喝了一口下去，他才缓缓道：“是啊，越长大胆子越小了。分明小的时候，还能给快没气的你扎针输营养液，如今却碰针都手抖。”


    李焚：“这不是你的错，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陆念的话成功把她的记忆带回曾经的3998，每天一睁眼，便要面对无边的沙漠、堆积成山的尸体和窘迫的生计，但生活也并非全是这些不堪的画面，还有陆鹿明亮的眼睛、锅炉工0号不满风霜的笑脸和用于安身的、小小的院落。


    陆念：“你会怪我没有回去找你吗，妹妹？”


    李焚：“这些年，你也有你的难处。维卡拉家族发生的事情，你不主动说，我也不会多问，或许那里有太多让你觉得无法面对的事情，但你已经逃离了，走出维卡拉庄园的你，就只是你自己。”


    “陆念，剩下的日子，为自己而活。”


    陆念下垂的手指微动，脑海内如山般轰鸣咆哮。


    剩下的日子，为自己而活……吗？


    从未有人给他说过这种话，这些年他听的最多的，就是他作为陆念·维卡拉的罪孽，一个私生子的罪孽，一个儿子的罪孽。


    时间长了，仿佛这些罪孽就是他自己的，是他身为他的原罪。


    陆念脑子逐渐冷静下来，暗自长舒一口气。


    过往已然死去，重逢即是新生。


    人生的锚点离他如此之近，近得他只要伸一伸手就能抓住，这何尝不是给予婴儿生命的脐带和年迈者多年之后新生的第一颗牙。


    陆念的灵魂从未如此轻松，将心中积攒了十年的沉郁之气呼出，消散在那些腐朽的、新生的林木之间，快步赶上李焚的步伐。


    第一天的任务主要针对低阶异兽幼崽，工作出奇顺利，李焚和陆念回去时，白执缨和方虔已经将采集到的标本装入冰盒之中。


    李焚将腰间的标本兜子拿下，递给方虔，他一一检查过后，交代李焚按照编号放在冰盒中保存。


    夜间的雨林静得可怕，大部分异兽都归巢休息了，传入耳中的，只有昆虫的鸣叫、树叶的沙沙声和大自然的呼吸声。


    越野车外挂着玻璃灯，将周围二十米的位置照亮，李焚坐在木箱前收拾标本，白执缨在外围负责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