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间，男人的神情就恢复如常。


    “你见过阿岚了，是吗？而且没有听我的话，跟他保持距离。”


    是询问，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玉蓝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男人的声音清浅，落在他的心上如重锤狠狠砸下。


    他的身体狠狠地晃动了一下。


    “是玉蓝大意了，等玉蓝回来之后，会自请去水牢思过，求先生饶过玉蓝这一回吧。”他声音颤抖，一滴眼泪坠着睫毛摇动，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的颤抖不似作假，是真的从骨子里透着恐惧。


    他之前问守门的弟子，他和先生，究竟谁更良善些。


    答案他早已知晓，他的一身本事，乃至脾性喜好，无不是先生培养的，玉蓝需要做的，只是听话而已。


    如何让一个独立的人事事顺从，自然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


    魂渊千刃刀割，寒潭腐骨蚀灵，这几百年来，他就这么一步步走来，被打磨去仅存的桀骜锋锐，直至眼神中只有尊敬和乖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无可抵制的依赖。


    他自愿放弃一切抵抗，只为成为先生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刃。


    先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人，玉蓝从来不指望他的感情能够有所回应。


    只求自己对先生来说，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先生赐他新生，无论是魂渊还是寒潭，他都愿意认罚。


    却没想到，男人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摆了摆手。


    “如果是阿岚的话，那也正常，无需自责。”


    一簇名为嫉妒的火苗在玉蓝的心中猛地腾升而起，他低着头，尖锐的指甲狠狠的掐进掌心，刺痛使得大脑无比清醒，心底那不甘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火上浇油。


    无需自责。


    意思就是，你本就远不如他，输给他，也实属正常。


    为什么！自己为了先生，付出这么多，日复一日的练功修行，却还是比不上先生口中的那个人？


    妒火熊熊燃烧，他能够接受自己不在先生的心里，但他不能接受先生的心里有其他人！


    从他第一次见先生起，二人相处已有四百年之久，他是先生一手栽培起来的，但先生甚至不允许他喊一声师父，只准他跟其他人一样，叫他先生。


    那个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玉蓝妒火中烧的神情完全落入程清的眼中，但他只是神色淡然的挥了挥手。


    “回去吧，魂体离开肉身太久不好，继续盯着他们，魇兽不日就会成熟，待破魇之时你伺机而动，夺取真龙紫气。”


    玉蓝离去之后，程清没有像往日那样进入冥想，只是静坐在玉座之上，眼帘微垂，眼中晦暗不明。


    他布下这棋局的时候，未曾料到阿岚会回来，这是他的计划中唯一出现纰漏的地方，而纰漏还是他最宠爱的小弟子。


    四百年前，大弟子谢知那一回，他原本已经打算放过他的。


    程清的手指抚上胸口，触到那一角奇诡的纹路，顺着衣襟向下拉去，那图像终于完整的暴露在空气之中。


    是一个太极阴鱼图案。


    阴鱼图占了他大半个胸口的位置，却独独绕过了心脏，看上去，覆盖在心脏位置的，应该是阳鱼的位置。


    程清闭上双眼，殿内没有火盆取暖，他就任由肌肤暴露在初春还有些寒冷的空气中。


    “祝明，是你要他回来的吗……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一丝迷茫。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却没有人能够给他回答。


    月满西楼中。


    李雁姿欢天喜地的捧着那张符纸，宛如看到稀世珍宝一样。


    “居然是双生符！阿岚，你从哪里得到的双生符？这禁术早就失传了，哪怕是在控魂一族也只有残片留存，你居然搞到了完整的双生符！”


    “皇宫里，周贵妃的密室里。”


    李雁姿猛地瞪大了双眼：“阿岚你闯了贵妃的闺房？”


    游云中纠正道：“贵妃已经出嫁，她的居所已经不能再称为闺房了。”


    “哦哦。”李雁姿毫不在意的点点头，“你一个黄花大闺男，就那么直接进了一个女子的房间？”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抬手就要对游云中上下其手。


    一旁的华无意原本打算回屋去，忽然顿住了脚步。


    好在游云中及时制止了对方：“你要干什么？先是说我闯女子房间，然后又对我……心怀不轨？”


    还有黄花大闺男是什么诡异的称呼？


    二楼楼梯口处一片蓝色衣角一闪而过，却没逃过游云中的眼睛。


    “萧语竹他又给你看了什么？”


    “没有。”


    李雁姿眨眨眼睛，神情很不自然，语速极快，明显在掩饰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绝对没有。”


    游云中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姑娘，穿戴整齐，原本散乱的头发也重新束好了，看上去像个正经的豆蔻少女。


    她昂着下巴，气势十足的挺起胸脯，衣衫轻薄，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藏在胸前那长方形的不明物体。


    看那厚度，至少有两三本的样子，小姑奶奶还挺贪心的。


    手指隔空轻点，藏在怀中的画册自动飞出，李雁姿心知藏不住了，暗暗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全问萧语竹要过来了，早知道放在萧语竹那里几本，也好过全军覆没。


    “修行暂停：先给皇帝带顶绿帽子、霸道仙尊爱上我、我和真人不可言说的二三事？”游云中垂着眸子，将手中的话本一册册翻过，


    每念出一个名字，李雁姿的脸就要红上一分，到最后宛如被煮熟的虾子，弓着身子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里。


    该死，自己看的时候，怎么没感觉这些名字这么羞耻！


    “还有这个……”他翻到最底下那一本，双眼微眯，“……震惊，仙尊他将徒弟养成了道侣。”


    他真的很想问问，萧语竹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本子的。


    第93章 画册


    书页哗哗翻过，画册里面两个一高一矮两个小人跟着动起来了起来。


    随着矮的那个逐渐长大，二人情到浓时，拥吻在一处，刚好翻到了画册的最后一页。


    好巧不巧，这本画册所描述的师徒二人，皆为男性。


    李雁姿看他翻阅画册，偷偷蹭过来瞄了一眼，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


    “诶，这本我刚翻了一遍，还是头一回看这个类型的。”


    她掰扯着手指头，认真思索道：“我以前只知道男女可以在一起，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的嘛？而且还是师徒诶，听上去就感觉很刺激。”


    小姑奶奶，究竟哪里刺激了？


    “诶，”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阿岚你和小徒弟岂不是完美符合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李雁姿就直接被剥夺了开口的权利。


    姑奶奶十分不服气的瞪着游云中。


    “无意还小，你说话注意点。”


    李雁姿眼神忽闪，仰起头来只能看到华无意的下颌线。


    他小？


    小在哪里？


    她难以置信的回头，这人怎么能睁眼说瞎话，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游云中将最后一本抽出来，剩下几本塞回李雁姿的怀中，用一句话作结。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抬手解了她的禁言术，游云中转身想要离开。


    背后传来李雁姿不服的大喊：“我不信，小徒弟长得这么好看，阿岚你就没有一丝丝心动！”


    李雁姿只能看到他的清俊挺拔的背影忽然定在原地，还以为他是生气了，小步挪动到游云中身侧，抻着头去打量他的神色变化。


    但游云中的神情高深莫测，依照李雁姿的小脑袋瓜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阿岚……”她迟疑着，问了一句，“你不会生气了吧，我下次不说了。”


    李雁姿口无遮拦，但胜在跪的极快，让人生气也气不起来。


    况且，她说的也不是全错。


    游云中的唇角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垂下眸子看向李雁姿，眸中的神情令她心中一寒。


    “再不藏好你那些话本子，我就要改主意了。”


    一句话，吓得李雁姿抱紧怀里仅存的几本余粮，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游云中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的感情是一回事，华无意的是另一回事，在没有确定无意的心意之前，他不想让外界的言语干扰到对方。


    他尊重对方的一切选择。


    游云中此番下界，到现在也无名无分，顶着游岚这个名字，哪怕是做些什么有悖伦常的事情，人们也只会嗤之以鼻，并不会当成一回事。


    但华无意不同，他是断云峰峰主，青霄宗的流云真人，被尊为仙门第一人，身份重重，就像无数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太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