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云中顺着月光看向窗外，庭中的一株玉兰花不知何时已经结了花苞，有些早成熟的，已然展开了几片洁白的花瓣。


    月华被薄薄一层云遮蔽在身后，只有淡淡的光华透出来，给花瓣边缘蒙了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晕。


    原来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年初春时节了。


    同八百年前的早春并没有什么不同。


    人改情迁，唯有这四季轮转，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从不曾为谁停留半分，亦不曾因谁更改分毫。


    游云中和周采薇之间相隔遥遥，在周采薇身前一丈远安置着一架铜盆，盆中黄泉之水清冽。


    他指间夹着那张符纸，缓步行至铜盆前，垂首看向盆中，水中空空如也。


    黄泉之水，不见往生，不见来世。


    手下微动，刚要松开手指，忽然被周采薇一把握住了手腕。


    “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走近了看才发现，垂在身侧的手已经将粉纱攥的满是褶皱。


    指尖用力到泛白，那层层叠叠的褶皱便如心事般深深浅浅地印在纱上。这套衣裙被小心收藏了多年，仿佛一直压在箱底，就能够逃过岁月的侵蚀，永远那般整洁如新。


    “原本有。”


    游云中敛下眸子，神色淡然。


    他没有太多时间来等周采薇做出决定。


    况且，再等下去，也只有这一个解法。


    尾音伴着手下松开，符纸悠悠荡荡的飘落下来，落入盆中，顷刻间被打湿破碎，从暗色逐渐过渡成鹅黄，随水波轻轻旋转。


    昭宁宫中。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中一片静谧，红幔低垂，龙凤喜烛高烧，暖意融融，驱走了初春时节仍旧还未散去的一点寒意。


    华无意一人静静地坐在大红的喜床上，挺拔的身姿遮掩在大红锦绣之下，反倒将浑身清冷的气质中和了不少。


    不多时，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传来小太监尖锐的嗓音。


    “陛下到——”


    接着又听到了方元宸踏着有些凌乱的步伐，都来不及等小太监帮他打开门，猛地一把推开大门。


    “爱妃，是朕的爱妃！”


    人未至，声先闻。


    华无意的指节一收，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动作，从外表看。身形却没有丝毫变化。


    算算时间，师尊那边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


    在不惊动施术之人的情况下，李雁姿也只能勉强将削减两道禁术的威力，一旦落入黄泉之水中，施术那人必定有所察觉。


    双生术解，梦魇必然会被惊动，甚至会提前破体而逃，而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催熟魇兽，如果魇兽提前惊醒，他必然会坐不住。


    他要做的就是等待暗处那人按捺不住主动现身。


    还有师尊说的，等他。


    透过盖头，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摇摇晃晃的向他走来。


    他必须忍住，周贵妃的梦魇是同情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恩爱两不疑，没有道理都到拜堂成亲这一步了，还对人存着抗拒的心思。


    方元宸走的不稳，为了骗过梦魇，他被哄着喝下了许多酒，现在眼前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脚下没看准，被绊的一个趔趄，身子猛地晃了两晃，脑袋磕在了烛台上。


    好在这烛台只是摆设，并没有点燃，但饶是如此，方元宸也磕的不轻，额角顿时红了一片。


    他那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某些片段，那些光影般的东西一闪而过，快的他根本来不及去抓住，只觉得有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中被强行剥离出去。


    留下的残渣初尝甜蜜，可回味过后，却弥漫着淡淡的苦涩。


    “呃……”


    他痛苦的抱着头跪倒在地，拼命想要挽留那些消失的片段，却无济于事，就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了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绑在他的脑海深处中，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拖泥带水的拉出许多或黑或白的回忆。


    小皇帝似乎有些不对劲，看上去像是双生术解除的后遗症开始生效了。


    华无意眉头一皱，打算起身查看，这盖头挡着视线太碍事，他并非主修神识，还是习惯用眼睛观察四周。


    他本打算取下来，手指刚碰到流苏边缘，忽然顿住了。


    西边窗下有陌生的灵气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散在空气中。


    抬起的手不动声色的放下，屏住了呼吸，并迅速用灵力在体内视察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外面那人用了遮掩气息的法宝，他一时间还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只是对方虽然气息遮掩好了，但毛手毛脚的，还是弄出来了不小的动静。


    但那人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行踪被暴露。


    “该死！”


    华无意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的低声怒骂。


    原来是白重山派来的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子。


    他这隐匿的法宝用着着实有点多余了。


    神识探出，地上的方元宸也没有任何变化，那一阵诡异的清香就好像单纯的味道，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华无意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片刻后，由从窗边又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气。


    颈间微微发烫，华无意低头看去，原来是游云中赠他的辟邪珠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辟邪珠生效，是毒，还是……


    不清楚情况如何，但看王旗的举动，似乎他这一番操作下来，自己应该得有点反应。


    华无意双眼微眯，顺势倒了下去，想要看看这小子究竟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下的瞬间，盖头一角被气流顶了起来，他看到了跪倒在床边不远处的方元宸。


    对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只要一眼华无意就认出来了，这完全是中了情药的情况。


    这小子竟然还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魔宫里的记忆刻骨铭心，华无意对情药这东西可谓是恨之入骨，连带着眸光都冷了下去，若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恨不得直接抽出流云剑将这小子大卸八块。


    第107章 拉扯


    华无意大概知道第一次闻到的香气是什么作用了。


    这小子还当自己的余毒未解，准备像朝龙谷中那个魔族护法一样，用某种东西引动余毒发作，好让自己全无反抗之力。


    那他现在是不是应该装一装样子？


    眼前倒是有现成的例子可以有样学样，但是对于清醒状态下的华无意，让他作出那样羞耻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他了。


    “诶？系统不是说这红鸾散催情效力很强的吗？怎么流云真人还没有一点反应？”


    王旗注意到倒在床上的人一点预料之中的反应也没有，不由得奇道。


    方元宸那边已经有些耐不住药力，呼吸都变的粗重了许多，唇边忍不住的溢出呻吟声。


    情欲与头痛齐齐涌了上来的感觉，一面是记忆不断被迫抽离的刺痛，一面又是某处传来的胀痛，宛若冰火两重天，煎熬的他不住地抽搐。


    感觉到对方一步步朝床边逼近，华无意脑海中迅速做出反应。


    要让他假装出方元宸的模样，还不如直接一剑给他个痛快。


    手腕翻转，灵气在手中迅速凝集，还没等华无意出手教训这登徒子，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来人身影如鬼魅般，华无意的视线受阻，只能听到钝器猛击后颈发出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感觉到面前的王旗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的倒在厚实的地毯上。


    而比他动作更快地，是随夜风飘入华无意鼻间的一缕松柏冷香。


    华无意一愣神，手中灵气自然散去，他却一点没有察觉。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听方位应该是方元宸倒地的声音。


    从头到尾不过几息的功夫，整个屋子里还清醒着的人就从四个变成了两个。


    屋里没有外人了，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掩饰，华无意从床上坐起身来，今晚第三次摸上锦缎盖头的边缘。


    这块布料今晚像是铁了心的要长在自己头上，三番几次都有人要阻止他。


    手腕被人轻轻握住，那人手指微凉，不轻不重的点在华无意的腕间，让他忍不住的瑟缩了一下，却感觉对方手下立刻多了一分力，将他的手腕稳稳的扣在原处，不容他有一点退却。


    那人欺身上前，淡淡的松柏香气混合着玉兰花香瞬间充斥了华无意的鼻腔。


    他有点怀疑王旗之前用的那药物，可能并没有被辟邪珠全部阻挡在外。


    不然他为什么会感觉一阵热意在全身流窜，只怪这盖头太厚实，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师……”


    华无意感觉手腕一松，那条胳膊重新属于自己支配，却软软的垂落下来，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食指隔着盖头抵在他的唇上。


    他感觉身下的锦被一陷，对方一手撑在床上，俯身贴在他耳边，呼吸洒在他的耳畔，只觉得那半边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