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琼琚（二）


    这次从简家回来，秦济心头一直压着块大石。每每想起简照生高高审判的模样，便连呼吸也不畅快。处理了好几天事物，才勉强把这情绪压下来。


    此刻听得这话，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便又涌上心头，秦济冷冷道：“能有什么牵连，登我上缉恶令？”倘若上了缉恶令，就等同于背上魔教名头。从此吃饭、睡觉，都要仔细提防明枪暗箭，几乎不得安宁。


    秦济道：“登便登了，以前总以为是天大的事，我现在也不怕了。”


    简其修道：“倘若是整个长乐帮呢？”秦济微微一顿，眉眼显出丧气神色。简其修笑了一下，秦济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简其修道：“看来长乐对你真的很重要。”秦济瞥他一眼：“当然重要，我是帮主。”


    简其修纠正他：“前帮主。”说着，又若有所思：“对了，新帮主是谁？怎么还要你处理事务？”


    秦济冷冷道：“左临风。他说重伤未愈，要再打几天八段锦。”


    话说完了，两人又忽然安静下来。半晌，简其修才道：“对了，那个问题，你还要问我什么？”


    秦济想起简其修骗他的问题，闷闷道：“我还没想好呢。”简其修说：“那就想好了再问吧。”


    秦济摆弄手中茶盏，茶盏边沿青翠翠的，杯身触之生凉。他将那杯子在两只手里转来转去，忽然没拿住，骨碌碌滚下去。


    秦济慌忙去接。下一刻，一只手同他碰在一起，两个人指尖对指尖，茶杯便落到两人手中。


    秦济手指向上一握，勾住茶盏，慌忙坐起身来。简其修也慢慢坐回去。秦济将茶杯放回桌上，小声道：“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简其修说：“嗯。”


    秦济道：“餐食会给你送进房里。你要是觉得无聊，就找何小何来陪你说话。”简其修又说：“嗯。”静默半晌，又道：“那你呢？”


    秦济故意说：“出去那么久，帮里很多事都要我处理呢。没空理你。”


    秦济出得房间，忽然听道：“秦济。”回过头来，简其修说：“刑堂里的话，当真如此吗？”


    秦济道：“什么话？”简其修微微一顿，道：“你说……如果我还不上那对铁莲子，就天涯海角，陪你走镖。”


    秦济反问道：“你觉得呢？”简其修想了想，小声说：“其实……我不知道。”


    秦济磨了磨牙，一腔郁气无处发泄。于是冷道：“那就等你知道了，再来告诉我。”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好。


    就在房门门口，简其修听到他同何小何说：“我很忙的，他有什么事，都不要来找我。”


    何小何说：“真的呀？那他要是又真气逆行，死在帮里怎么办？”


    秦济一噎，恼羞成怒：“你们不是有帮主吗，这不是我该管的！”简其修拉开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窗帷拉开，房间亮堂堂一片。垂眼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如今换成一身白衣，竟然有一点不适应。于是便道：“有人吗？”何小何耳朵灵得很，立即推开门来，故意吊着声音：“你好，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简其修笑了一下，温声说：“想换件衣服，劳烦拿件黑色。”


    何小何说：“这个……我们有帮规的，不许穿黑色。”见他不信，又立刻解释：“是真的。帮主说了，穿黑色送信比较晦气。”


    的确像秦济能干出来的，毕竟是要和赵公明穿一个颜色的人。但简其修很早便想问，此刻也终于问出口来：“可是一人穿白也就罢了……全穿白色，不是更像奔丧。”何小何立刻摇头：“你仔细看，不是纯白。”


    由是低头去看，发现竟然当真不是纯白！而是更像一种玉色，隐隐有淡色花纹描绘其上。半晌，简其修还是说：“还是劳驾，帮我拿件黑色。”穿惯黑色、过惯的日子，都一时改不过来。


    何小何为难道：“可这是帮主亲自给你换的。”简其修愣了一瞬，何小何看他神色，乘胜追击：“帮主之前还说，你还是穿这件好看。”


    果然简其修说：“那不换了。”何小何推得差事，长吁口气，转身欲走。却听简其修又说：“……他当真有很多事要做吗？”


    何小何困惑重复：“他？”简其修说：“秦济。”


    何小何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当然了，帮中各种事物，不说镖信分类，光说各种食物采买，兵器需要，从账簿里花出去的钱，等到负责的弟子确定后，也都需要帮主过目。”他一根一根地掰手指：“还有每月的镖钱发放、下月的镖信分类……以前军师也能暂代，可惜军师也受伤了，事务就积了厚厚一沓。”


    简其修说：“你们没有别的长老吗？”何小何双手一摊：“有啊，空林长老，可惜长老年纪上来，看一会儿就头晕。”


    各自安静一会儿，何小何耐不住性子，问：“你还有事吗？”确实没别的事了，简其修摇了摇头。


    于是砰地一声，门又合拢。简其修暗暗地想，也不知道这门够不够结实。此时阳光正浓，透过层层树荫洒落于地。这次给他安排的房间是内院，正正对着练武场。透过窗棂，能见到长乐帮的人三三两两结伴，有的练武，有的打闹。一层薄薄金色缀在他们脸上，一派祥和光景。


    上次住在长乐帮时，他还宿在客房，每到饭点，就能瞧见这些人结伴穿过小路，去膳堂吃饭。依然打打闹闹。那时他静静看着，只是觉得：长乐帮的人，包括那位帮主在内，似乎都不会烦扰，实在是奇怪得很。如今时过境迁，心中竟然有别样感受——


    其实他们并不是不会烦扰，只是烦扰同快乐一样，都只是普通情绪，不需要被它困住。


    秦济打了一会儿算盘，却打得心不在焉。只觉账簿上的数字一个个飞到眼前，最后变成飞虫，很快就飞远了。左临风坐在旁边，被他吵得心烦意乱：“二两三钱，我心算也算出来了。”


    秦济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知道，我……我再验算一下。”盯着那账簿，忽然抬手一合。左临风说：“看完了？”秦济道：“明天再说吧。”


    左临风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心，就过去看看。”静了一会儿，秦济却说：“不要。”


    秦济捏着手中账簿，闷声闷气：“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去找他，就不能他来找我。”


    左临风纳闷道：“你不是告诉人家小何，你忙得很，没空理他。”


    秦济道：“小何那么聪明，肯定能听懂弦外之音。”


    左临风说：“小何是很聪明，但你怎么知道，他就能听懂弦外之音。”秦济一噎。


    确实，若要简其修这块石头听懂人话，实在要费些功夫。暗自纠结半晌，还是闷闷地说：“我不去。”左临风嗤笑一声：“不去就不去吧。”抬头一看日头，悠悠起身：“都这个时辰了，再去打套八段锦。”


    秦济正有气没处撒，登时说道：“赶明我给你找套拳法练，别总天天打八段锦。”左临风哎了一声：“怎么说话呢，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学问。而且我多打几遍，加快气血运转，也好早点让体内真气散掉。”


    之前安歌为了救他，同他运转功法，在他经脉里也留下一点真气。只是这种邪门功法，实在是不好多练。好在他本就不通武功，又身无内力，过段时间，估计这真气自己也就化解了。


    秦济讪讪合上账簿，道：“阿瑶姐什么时候来？”


    左临风说：“去楼里办事了。估计要再等等。”秦济没精打采：“那我不等她，也去练练剑。”谁料甫走到门口，陡然听到一阵喧哗热闹。秦济抬眼看去，只见练武场上围了整整一圈的人，更有甚者站在外围，还要踮起脚尖去看。


    秦济微微一怔：“怎么回事？”站起身来，只见一张熟悉侧脸，一身玉白衣裳，静静被长乐帮的镖师围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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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琼琚（三）


    郑老三如今快过三十，大概七八年前，拜进长乐帮做起江湖镖师。后来外出采卖时，碰见山脚下一位绣娘，自此便成了家，搬到山下去住了。


    自从秦济要闭门谢客，再不接其他生意，他便也很少上山来了。这趟回来，一则听说帮主令传给左临风，二则听说，当初他们闹出乌龙、又捡回来的那个人——居然又上山了，还是秦济亲自背回。此等热闹，必须要看。待劈完家中柴火、洗好妻子衣物，便立刻赶回长乐。


    甫进内院，还未来得及找陈喜询问，便见一群人围在练武场中，各自七嘴八舌。匆匆挤进，听得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像极郭奇：“……简兄弟，那你瞧我，我擅长练什么？”


    周围一声哄笑：“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是好好去送信号。”


    郭奇嘶了一声，刚欲发怒，围在里面的人却微微笑了一下，道：“你身量小，骨骼便比寻常人轻，可以多练轻功。”


    郭奇苦恼道：“可是长乐的轻功，我练来练去都是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