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信息倒是与奏折无差,士兵们七嘴八舌地添了不少小细节,池渊凝神,通篇听下来,倒是比赵都督上奏的内容详尽合理。
“那你们军中可有什么厉害人物?”池渊身边的一名文吏问道。
“赵岐校尉啊!他带兵可太厉害了!”士兵脱口而出。
众人纷纷赞同。赵校尉恰好坐在中间,捂脸憨笑,摆手否认。那是个年约四十的壮年男子,眉目间皱纹颇深,有些饱经风霜的意思。
他沉默地听了一阵,忍不住多打量了赵校尉几眼。若是真如他们所言,此人确有行军大才,甚至带了些蒋帅遗风。
言语间他们又提了几名行军高手,池渊细听之下,不由得感慨军中确实有能人。心中却越发没底儿,忍不住觉得蒋翡在这儿的可能性更加渺茫了。
国土危难之际,自有有志之士挺身而出,蒋翡一介流犯,要操纵军务何其之难?
他更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还有裴大夫!她的医术是真神啊!”
又一阵附和声。有人笑道:“裴大夫人是好,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不太中听。”
池渊对“裴”这个姓氏已经有些创伤应激了。他一个激灵,开口问道:“裴什么?”
“裴辞远!”
这三个字如同迎头一刀,他脑中思维凝结,剧痛之后,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嗡鸣声。
他见过这个名字两次。
裴辞远素有神医之名,池渊曾写信给她,重金求她来棉州为蒋翡看病;结果这人因为卦象不详就掉头回去了,给他气个半死。
下一次,就是在蒋翡的死亡认证上的签字。
先前魏河遍寻此人,却再也无法找到分毫踪迹。怪不得,竟是来了军区!
池渊想问更多,却因面具拘束说不出口,又担心打草惊蛇。思潮汹涌间,面具之上表情异常地痉挛起来,吓得周围几人默默往两侧挪了挪。
“她在哪儿?”池渊咬牙,缓缓问道。
“这儿——刚刚还在这儿呢!”士兵费解道,“可能吃完回营了吧,她一向挺忙的。”
裴辞远其实并不忙,她只是有点慌。她盛了半碗饭,一边听人闲聊一边埋头奋战。偶然抬眼一看,斜对面坐了个不甚美观的角色,吓得她有点吃不下去。
更吓人的是对面突然间莫名其妙地点她名字。她人生首次没吃干净饭,就脚底抹油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你看见没!那人什么意思!”她疯狂摇着蒋翡肩膀,又问:“他要找我咋办?!”
蒋翡躲在一侧,借着篝火的光,已经将那几名钦差望得清清楚楚。看衣着打扮,不是幕僚就是文吏,一个个都相当陌生,并无熟脸。
蒋翡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安慰道:“没事儿,裴姐。我瞧那人大约是有面疾……像是口僻或者风邪。肯定是想找你看病的,你不要歧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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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案上摆了盏油灯, 一闪一闪地燃着,映得对面男子轮廓更加冷硬,神情更加凶狠。裴辞远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垂眸盯着案几。
“裴大夫。”音色倒是比面相善良些许。
裴辞远:“到!”
“你何时莅职?”
裴辞远紧张道:“明日就行!”
池渊:“………………”
裴辞远尴尬地咳嗽一声,弱声道:“那个……我是江湖游医, 受雇于厘州边军,伤患多时来这儿驻扎帮忙。差不多有十年了。”
“治病经验丰富, 大人若是有恙, 尽可以直说!我拼尽全力帮忙。”裴辞远竖起两指发誓道。
池渊:“去年冬天, 你在哪?”
裴辞远心脏漏跳半拍,强作镇定道:“军区啊。”
“还有?”
“周围几州、或是周边乡镇,我都有巡诊。”
池渊:“腊月初七, 你在哪?”
此言如惊雷,电光火石间,裴辞远立刻知晓他是有备而来。什么治疗面疾,分明就是冲着蒋翡来的!
“那段时间……好像是在厘州城内巡诊。”她心提到嗓子眼, 作思索状, 含混回答。
“可曾签署什么官文?”
问到这地步,她反而冷静下来。裴辞远坦荡抬头, 将问题抛回去:“我一介游医, 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官家文书?大人不妨说的明白些。”
池渊:“病故状。”
裴辞远:“啊……是有些印象。我在厘江客栈签过一份。官差押了个流犯来, 送到时已经不行了。”
池渊指甲狠狠刺入掌心,目光如刀:“叫什么?”
裴辞远:“只记得长得挺俊, 罪名是杀人。”
池渊半晌才问:“然后?”
“……我就签字画押。尸体交由官差处理了。”
这是实话。她挤了些蛇毒配了道假死药, 将“尸体”交给官差, 然后在蒋翡彻底咽气之前将他从乱葬岗拖走了。
“怎么死的?”
“旧疾发作,确是病故。”
池渊眼神冷的如同冰锥, 他不言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她。裴辞远磕巴了一瞬,强撑道:“大人,我虽然是神医,但不是什么病患都能救一救的……你看得我害怕。”
池渊:“撒谎。”
裴辞远吓得差点要跳起来。她掐着大腿,口中叫屈:“句句属实啊!大人!我……我有什么好撒谎的!”
心念一转,她猜测这人大概率是在试探。他如果确信蒋翡还活着,根本不会问这么一堆问题!
于是裴辞远故作犹豫,苦着脸道:“确实不全是病故……那流犯身上有些受虐痕迹。我一介草民,哪敢违背官差的意思,自然是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了。大人,这怪不得我吧……”
对面男子的面部表情又剧烈抽搐起来,神色更加狰狞可怖。
裴辞远心中默念几声天神保佑,胡言乱语道:“大人,你有风邪发作之相,你要不先冷静下来,我给你开副药?”
池渊哑声道:“……不必了。”
他像是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作势要走。裴辞远松了口气,才察觉自己颈后竟已浮了一层细汗。
“你可知他的身份?”池渊立在门口,忽然转头问。
裴辞远抚着胸口,又被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吓一跳。她想着蒋二公子的真实名讳确实不太出名,她在厘州行医,更不该知晓棉州事务,于是道:“不清楚。”
池渊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否借我病案册一观?”
裴辞远面色微变。那册子是蒋翡替他整理的,内容详尽,可谓军区伤患百科。更要命的是蒋翡体弱,需长期调养,她就顺便将“林非羽”的情况加进了病案中,时时记录。
“大人,这是机密,不是我想外借就能给你的。”裴辞远正色道。
那份厚厚的书册用麻绳拴着,挂在营帐一角。池渊侧过脸仰头,右手轻轻一勾,就将它捞下来,夹在臂间。
“明日还你。”池渊充耳不闻,淡声说道。他余光瞥了一眼裴辞远表情,接着撩起门帘,抬步出了营帐。
裴辞远差点就立刻拔腿跟上他,强行把病案抢回来。她双手颤抖,按着桌面,思考了片刻,仍是六神无主。
她不敢现在去找蒋翡,又不敢继续与男人对峙,又不能放任他拿着病案……
真被他发现端倪可就糟大了!
就知道这小子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裴辞远急得要吐血,心一横,还是掀开门帘追了出去。
“大人,你若是想借,至少得告诉我个理由吧?”裴辞远直接将池渊拦在半路,气喘吁吁道。
“公务。”池渊吐出两个字。
裴辞远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了,她死缠烂打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啊,但是万一你是外敌,又知道我方将领的弱点,对北华是巨大的打击……你要是想借,我明天给你,至少有个梁王殿下或左都谏的口谕再来,行吗?”
池渊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未变:“我们一同看。”
裴辞远傻眼:“……啊?”
池渊脚步一转,又往医营的方向走。裴辞远慌得已经找不到北了,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结果这人进了医营,直接将病案册往地上一铺,拎了盏油灯过来,盘腿坐下,抬头盯着裴辞远:“坐。”
裴辞远手心渐渐汗湿了。她即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要看这个册子,就是想找蒋翡,但他却未必能从千计的伤患中寻到他。而裴辞远的反应远比冷冰冰的文字更有效——他只需要观察她的表情动作就足够了。
究竟是梁王的人、还是左都谏的人?是皇帝的用意、还是拓南王的用意?
裴辞远想不明白,但她清楚这场戏必须陪眼前人唱完。她一咬牙,席地而坐,道:“大人,你看吧。”
一夜灯火长明,裴辞远给灯添了数次油。她的精神始终绷着,时刻注意着“霍荆”的表情,自己也要竭力表现得自然。一夜下来可以说精疲力竭,比行医一整天还要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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