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渡、突然之间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人突然撞到她的腿上。
她低头看去,是个小男孩,五官精致、长得很漂亮,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双排扣大衣,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撞到梁觉星后,他自己也不由地歪了下身体,没有说话、朝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高高在上、像是反而责怪梁觉星站的不是地方。
但他没有过多在意,站稳后两手插兜,边打量着远比他高的雕像,边向前走去。
触碰的感觉很真实,但梁觉星即刻做出判断,是幻觉,此时此地当然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小孩。
她没再看他,在找宁华茶前下意识回头,那个工作人员还站在那里,只是现在空中刮动着雪花,能见度降低,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身影,只能看到摄像机的红灯。
不是一点,而是两点,像双注视着她的红色眼睛。
为什么是两点?是视觉已经开始模糊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
宁华茶就站在他正在清理的那个雕像旁,整个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梁觉星可见的视线内。
她朝他走过去,正要叫他的名字,就看到他忽然抬起胳膊来,冲远方挥手,像在跟谁打招呼,但梁觉星向那个方向望去,那里分明没有人。
然后她看到他张开嘴,笑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梁觉星!”
她身上泛起寒意,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小男孩仍然在那里。
空中的雪开始越下越大,他的肩膀上已经积了一点雪,但他没管,只是随意地扫视着雕像群,“不过如此。”他说,很稚嫩的声音,但腔调让她觉得熟悉。
然后他移动目光,看向梁觉星,但她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着同一方向的什么东西。
雪花被风刮得在空中杂乱纷飞,他小小的身影在凌乱的雪片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若隐若现,但他看着她的脸,慢慢翘起嘴角来,语气饶有兴趣、但因此显得非常冷酷:
“你们在这里杀人?”
梁觉星没再看他。
她的身体已经感到有些乏力,在跑起来时感觉尤甚,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非常缓慢地进行气体交换,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很沉,并不能灵敏地做出反应。
她跑到宁华茶所在的雕像边,但他却不在这里。
“宁华茶?”她喊他的名字。
四下太过安静,甚至生出一点妄想似的回响。
她低头看脚下的脚印,印迹明确,几个重叠的脚印是宁华茶在清理雕像时踩出来的,之后向雕像之后延伸,脚尖指向同一方向,应该是开始清理后端。
她向后方走去,继续喊他的名字,但是依旧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同时,穿过雪雾,她依旧能看到能那两点清晰的血色。
雪还在下,她无法克制自己的颤抖,低温带来的影响更加明显。
“梁觉星。”
她忽然听到宁华茶的声音,非常近,就在她的身边,但她转身,她的周遭空无一人。
他的声音有一点轻微的颤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情绪起伏,但总体还算平稳,应该并未处在危急的境地里。
梁觉星看向自己四周,但四下只有一片白色,和一个被清理出半边身体、大笑到面目狰狞的天使。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宁华茶的语气仿佛正在跟她对话。
梁觉星停下来,低头看地下的脚印,能看清趋势、但无法判断形成时间。
宁华茶还在跟某个他认为的梁觉星交流:“是我想多了吗,我感觉这里有点怪,是不是有点……太空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似乎是那个梁觉星在回应他。
梁觉星不想猜测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宁华茶已经在跟自己的幻觉对话。
“等等,那是什么,有个小孩是不是?”
梁觉星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的声音,她循声走去,看见地上落了一个画板。
她准备过去捡拾时,什么东西从她身后飘过,她的衣角被带起。
“这是什么?”宁华茶疑惑地问到,“莫奈?河上的睡莲?”
一只很小的沾满血的手从雕像后伸出,很快地拖走了那个画板。
宁华茶突然放低了声音,似乎在说隐秘的悄悄话:“又有声音?好像是……”
他没有说完,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太惨烈痛苦了,像是濒死前的嚎叫,甚至分不清是人类还是动物发出的声音。
梁觉星循声望去,那声音似乎来自这个雕像群的中间地带。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风雪。
梁觉星觉得自己似乎看这片雪地太久,眼前开始时不时闪烁光斑。
宁华茶的声音彻底小时,她怀疑他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以宁华茶的性格,他可能会过去看一看。
梁觉星最后再扫视一圈雕像,当她回过头来时,却忽然看到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正从圆心像一座雕像走去。
走得不算迅速,动作有些僵硬,就像被迷惑或是控制住了。但始终保持着前行的步伐。
中间他停了一下,微微偏头,像是在听取半空中传来的某个声音。
梁觉星看清他的脸,是陆困溪。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梁觉星的目光下移,看到陆困溪走出的脚印,不是深色的凹陷,是红色的。
有血从陆困溪身上流下来,或是有血从地里沁出。
梁觉星微微攥了一下拳头,向他走去。
不是今天的陆困溪,他身上穿的是昨天的衣服。
风在中心处变得格外大,简直像一阵要卷裹住她的飓风。雪片于是也变得锋利,扑向她的时候几乎在她的脸上割出血痕,她低下头去将胳膊挡在眼前,奋力走出那段路。当察觉到风力终于减小,再抬头时,就见陆困溪已经站在那座雕像前,他低着脑袋看自己抬起的两手掌心。
梁觉星看不清他的手里有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血腥气蔓延开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踩出的血脚印。
再抬头时,陆困溪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雕像前空空如也。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跑去。
那条陆困溪刚刚走过的路雪面平整,连一点印迹也没有。
那股声音跟在她身后,像是雪下爬行着一条以她为目标的蛇。
第28章 或许只需要一个吻,你说呢?
雕像似乎没有被触碰过, 上面累着积雪,梁觉星从上到下拂开,看清雕像的脸, 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肃穆的面孔。
两手举到胸前的位置,手心捧着一朵花。
花茎上……有一抹血痕,像有一只手曾经握在上面。
梁觉星伸手, 想对比是否是宁华茶的指印, 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和那双岩石雕刻的手隔着一段极小的距离时, 她生出恍惚的意识, 觉得自己即将碰到的……似乎是陆困溪的手。
她仿佛看到陆困溪仰着脸,神色迷茫的想要从自己手中接过什么。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摸上去, 下一秒, 一双手死死地握住她,强硬地把那朵花塞进她的手里。梁觉星后撤胳膊想要挣脱,她的脚踩到什么很湿润的东西,同时那双手猛地一拽。
她没有撞到石雕上, 她被拽进了什么地方,雪花迎面而来、破碎、融化、像一阵温润潮热的细雨, 穿过它们,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湖泊边缘, 炽热的阳光从头顶打下, 她在明亮至灿金色的光照下感到目眩, 眼前湖面上有上万朵花绽放。白色、淡粉、深玫瑰色, 甚至许多颜色在同一植株上同时显现, 在阳光下闪现出暗金色的光晕, 是美丽到让人觉得震撼的景象。
一切太过迷幻, 像在热带地区的正午阳光下暴晒过,头脑产生被撞击后似的眩晕感,她听到电音般的耳鸣声,眼前景象生出幻影、又重叠,疲惫和燥热涌上,像一件不透风的雨衣,覆盖上她满是汗水的身体,将她牢牢裹死。
闷热,恍惚。
她努力拖拽回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思路变成支离破碎的词语,几乎无法组成连贯的句子。
发热……
中枢神经系统……
错觉……
功能障碍……
低温……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语调柔和缓慢,像在耐心地跟她解释什么:“香殊兰,百合目。”
因为耳鸣,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得有点模糊,“每隔……降雨量达到……花期……”
“伊甸园……诱惑……”
“共生……蛇身……光敏细胞……艳丽”
她想说好吵,不要再说了,但无法开口,她所吸入的好像不只是单纯的空气,那些斑斓的色彩、光圈像融化的油画颜料一样混在其中被她吸了进去,沾粘在她的喉咙里,像油膜一样附着在她的细胞表面,随着血液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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