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觉星抬手将镜面上的水雾擦去,长发束拢拧紧,随意垂落在光滑瓷白的背后,黑色的湿发像蛇身一样盘旋在微微凸起的两根肩胛骨上,形成一种怪异而旖丽的图案。
她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身体,下午的事情在她身上留下一些青色的淤痕,手指轻轻在皮肤上划过,微微用力,血色褪去,一点疼痛蔓延。
没什么严重的伤口,都不影响行动。
她扯过一边的白色浴袍,随意穿上,在腰间松松系好。
能感觉到头发上在往下流水,但不想收拾。短暂窒息留下了一点暂时性的后遗症,在洗澡之后疲惫感缓缓涌上。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向床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转过头——门口有人,门缝中的光线被阻隔了大半。
她没有出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坐在门口背靠在门板上的宁华茶差点顺势滚了进来。
他没有料到这个变故,想什么东西想的正投入,哎呦一声,连忙伸出胳膊在背后撑住。
仰起脸来,正对上梁觉星俯视的目光。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湿气,衬得人有些朦胧,但在这片氤氲之中,目光仍然是清晰的。低垂的睫毛下,漫不经心的神色,姿态那么轻松,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一种……能轻易掌控一切的轻蔑。
宁华茶微微出神的仰望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无法喘息。
梁觉星发梢的一滴水珠滑下、正落到他的眉心。
“啪——”
宁华茶一下子缓过神来,慌乱中找到自己找过来想用的理由。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在门口时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医药箱伸到人面前给她看:“帮我涂药吧,我手太笨,没法给自己的手指涂药。”他说着,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再把脸也伸到人面前,眨着眼睛,可怜巴巴的,“姐姐,”他好久没这么叫他,“帮帮我吧,好痛。”
宁华茶的眼型其实有些厉,但眼长不算太长、眼窝又深,所以使劲睁大时能显出一点圆钝,眼瞳颜色纯黑,但眼睛很亮,这样全心全意看人的时候,像只家养的小狗看唯一的主人,仿若被他放在世界的中央。
没有得到梁觉星的回答,他将双手在胸前合十,像做小狗拜拜的动作,前后摆动两下,微微歪着脑袋,又撒娇似的叫她:“拜托啦,姐姐。”
梁觉星于是转身,向里一偏头:“进来。”
“好嘞!”宁华茶开开心心进屋,想顺手关上门时动作顿住,想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留了手掌宽的门缝。
他跟在梁觉星身后,看她头发上的水渍不断滴落下来,背部的浴袍都湿了一片。
“我先帮你吹吹头发吧。”他皱起眉头,“这天又不暖和,你这么湿着头发容易感冒,再说,头发吹干了还舒服点。”
梁觉星懒得弄,从眼尾扫人一眼,带着一点嘲弄似的反问他:“不是手疼么?”
“说来也奇怪,”宁华茶已经自觉拐进卫生间,从柜子里翻找吹风机,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疼的一阵一阵儿的,但好像一碰到你就好一点。”
他说着,突然伸出脑袋来,冲人眨眼,“所以我能一直跟你在一块儿吗?”
梁觉星已经坐到床上,闻言没说话,有些无奈似的看他一眼,宁华茶于是知道答案,也不失望,只是冲人一耸肩,好像自己也没办法似的:“你看吧。”
他进回卫生间,从洗漱台下面一个柜子里找出吹风机,得意得挑了挑眉头。站直身体后,正对上镜子。
镜面上的水汽没有完全消散,还能看出一点梁觉星随手擦除时的手印痕迹。他莫名站住,温热的湿气中还带有一点香气,是梁觉星沐浴露的味道,应该是白芷花的气味,但似乎是被梁觉星自身所影响,那种绵柔的甜味变得冷淡了一些。
在这种隐秘空间里,仿佛来自于人身上的味道浮动,空中湿润的水汽紧贴着皮肤,某种形式的亲密距离,一种若有若无的禁忌诱惑,他感觉有些闷热,微微仰头、扯了下领口。
那颗砸落在眉心的水滴还未全干,仍有一点湿意,宁华茶抬手抚上那里,看向镜中的自己,再顺着梁觉星留下的掌痕,慢慢抚摸上镜面上潮湿的水雾。
几秒钟后,他拿着梳子和吹风机走出卫生间。
宁华茶常打游戏的手指其实很灵活,但不知怎么回事,给梁觉星梳起头发来速度却很慢,好处是一点都没有勾痛梁觉星的头发,坏处是实在是太慢了。
梁觉星坐在床上,宁华茶隔着一点距离站在她身后,她背部没有倚靠,床太软,这么坐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累。
她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干脆卸了力气,懒懒靠在宁华茶身上:“快点,我的头发很多,少一根apple、banana的没有问题。”
宁华茶身形一僵。
半晌,苦笑着两手捧着梁觉星的侧脸,将她微微往前挪了一下:“梁觉星,你这样我没法给你梳头发。”
*
“第三个月,我想要跟她结婚。”周渚听到这句话后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一篇故事看到末章,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结局。
那句话说完后陆困溪突然沉默下来,窗外的雪色映衬在他的脸上,那张英俊的脸上显得非常平静,平静的有些冷肃。
话题戛然而止,周渚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呢,为什么没有结婚?
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不止是因为这样打听窥探别人的隐私生活,更因为他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关心陆困溪和梁觉星的感情波折,而是非常单纯、目的明确的想了解有关于梁觉星的事情。
他因此鄙夷自己。但明知是错、却还要去做,认识到这一点,他对此有些茫然和无奈。
陆困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时间在两人的各自心事中流逝,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陆困溪才开口道:“我大概不是个好爱人,”他看着窗外的雪花,迷乱的光影中,那些雪像是洒落在他的身上,“我好像……”
陆困溪忽然顿住,半晌,他微微抬起下巴,发出一声极低的、怅惘的叹息,太轻了,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从心底涌现、在唇口吐出的刹那就消散了,只留下胸腔震动的一点余韵。
他想说,我好像不会爱人。
但承认这点好难,不是因为要承认自己的缺点,而是如果要承认这点就同时承认:他没有好好爱过梁觉星,为梁觉星做得不够,一意孤行,付出太少。
想到对梁觉星不够好,想到也许自己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对梁觉星足够好,就很难过。
难过到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位很痛,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好像皮肤、骨骼、血肉、器官都出错了,但又明明都在正常运行。
你去医院做完全套身体检查,医生说你哪里都是正常的、健康的,你说不是,你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被挖掉了什么东西,痛得你无论做什么事情,走路、呼吸、吃饭,都能感觉到那里的缺失。
医生看你像个疯子。
见到梁觉星第一眼时的心动很美好,美好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那份震颤悸动。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坐在深蓝的雪下,却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第53章 太烫了
宁华茶以前参加活动, 化妆师给他抓出利落的大背头,白衬衣外面套黑色长皮衣,皮带在腰间扎好, 虽然是个室内活动也把墨镜往他脸上一扣。
一边往他脑袋上方悬空喷香水,一边念叨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调性的香水,这一款是什么前调、过多少分钟后能闻出什么尾调。
宁华茶和站在一场香喷喷的小雨里似的, 看人把香水喷在手腕上, 又用手腕往耳后抹一点。化妆师见他看着自己, 对他笑, 说你们男明星也要学会穿香水吧。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穿”香水?
现在明白了。
梁觉星此刻坐在他的身前、或者说、他的怀里,太近的距离, 身上的气味从浴袍下透出、若有若无地蔓延四散, 他几乎能具象地感觉到萦绕在她身上的味道,像北方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尚未散去的海雾卷裹着一股冷意, 街道清冷安静,你能闻到空气中很淡的花草香气。
宁华茶有些无法自控地迷恋地去嗅闻她的味道。
梁觉星微微歪头, 瞟他一眼, 催他快点:“别梳了, 吹完头发它们自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的, 又不是耳机线, 吹两下自己就缠上了。”
这样的姿势, 脖子往旁边斜出一点, 浴袍系得宽松, 领口露出一截肩颈, 刚刚洗过澡的缘故,冷白中透着一点芙蓉石似的粉意,三月春盛、烟烟霞霞,玉楼人醉杏花天。
微湿的发丝从指缝中划过,再往下,能感觉到肌肤上浮着的一层湿意。
有一瞬间宁华茶觉得有什么阻碍了他的空气,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以至完全无法呼吸,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憋得一股血顺着胸膛脖子直冲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忽然滚烫,耳鼓嗵嗵直跳,跳得他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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