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检查了警车里的执法记录仪,确认是正常工作的,就在车里开始了一次询问。
冬日,姜美琴一直在出汗,何今非就林瑞雪的问题多问几次后,她捂着心口喊疼:“我有心脏病,哎呦,送我去医院。”
她身上有鬼得特别明显。
但她也很聪明。
将她送去医院后,何今非继续问张爱国的妹妹:“李立军被拘留的消息你知道的吧?”
张爱国的妹妹点头。
何今非:“他被怀疑和一场谋杀案有关,你确定你要卷进来吗?”
“有任何知情不报的行为,或者帮助他做假证,或者提供假口供,都算是包庇的一种,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张爱国的妹妹不说话,眼神闪烁。
何今非:“送东西、书信都会被监管检查,所以她特意来接送你,是想要你给张爱国带话吧?”
张爱国的妹妹吞了吞口水。
知道自己说中了的何今非步步紧逼:“你要知道,你和张爱国的每一次会见,都会有狱警进行监听,即使你不说,狱警也会记录。”
“你现在不说,就是包庇,为了别人的事害了自己,还害了自己的子孙,值不值得?
“不是非要你说,但身为人民警察,确实不想看到人民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我再问一遍,她让你带了什么话?”
张爱国的妹妹:“她……她让我问我哥,送出去的人在哪里?”
何今非:“你哥怎么回答的?”
张爱国的妹妹:“我哥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说让我别操乱七八糟的心。”
送出去的人在哪里?
是指的谁?
张爱国的儿子,还是老韩厂长?
何今非一边想,一边问得细致:“你和你哥,今天会见还说了哪些话?”
说了最近的新闻,老纺织厂的、发现白骨的、天花板巨款的、还有婉婉被糊屎……
在监狱里的张爱国已经知道了很多。
所以何今非没有迂回,直接又快速地问了很多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
阿浩则配合着拿出对应的照片。
“这笔钱是你的吗?”
“大概是,具体不记得了。如果记得的话老早就交代清楚了。”
“这是老韩厂长的公文包吗?”
“是。”
“以前见过?”
“是。”
“这是李立军吗?”
“是。”
“这是老纺织厂的拆迁旧改奠基仪式吗?”
“是。”
“承建的建筑公司是你家的吗?”
“不是,只是认识而已。”
快速问,将他的节奏掌握在自己问话中,不给他多余思考的时间。
这样的询问不容易撒谎。
Yes定律。
于是拿出了两截白骨的照片:“这是韩厂长的手指吗?”
张爱国:“不是。”
何今非趁机快速问:“韩厂长死的时候手指是全的吗?”
“是。”
何今非:“韩厂长是怎么死的?”
张爱国张了张嘴,有一会说不出话来了,但他毕竟是有阅历的人,很快就自圆其说了。
“我想,老韩失踪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凶多吉少。”
“ 我们厂里找了很久,警察也找了很久,大概是老年痴呆犯了,走丢后死了。”
“至于手指,老韩不需要下车间,这手指不可能是他的。”
“这样啊,”何今非也不急,他点点头,将刘刚的照片摆上来,“韩厂长失踪后,刘刚开车去了李立军爸爸开的厂里。”
“你觉得我们去附近找一找,是不是能找到什么?”
张爱国的神色变了,他瞟了一眼照片:“警察同志,你们在说什么?要找什么?”
“找老韩厂长的尸骨,”何今非将一截白骨的照片推到他眼皮底下,“这截骨头就是用雷达探测仪找出来的。”
“这么小一个,埋在两米深的底下,雷达探测仪找得清清楚楚。”
张爱国的脸色有些发白。
何今非立刻将死者刘刚头颅的照片摆在他的面前:“刘刚是被人捂死的。”
“用的湿毛巾,盖住了口鼻,所以差点瞒过了医生和警察。”
张爱国的脸色更白了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
“刘刚没钱,有病,离死本来就不远了。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杀的理由。”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李立军。”
何今非看着他的眼睛,说得直白:“动机是什么,也许你比我们清楚。”
“姜美琴为什么要问你那句话,你比我们懂。”
“会不会有下一个,你来告诉我。”
“如果因为你提供的情报而救下一条命,算立功,能减刑。”
“你想不想早点出去?”
第72章 报警2
……
“韩厂长失踪当晚,是不是去见了你们几个人?”
“是谁杀害了韩厂长?”
“刘刚开车,送出去的是不是韩厂长的尸体?”
“你在试图隐瞒什么?”
何今非言辞犀利,态度强硬。
这是审讯时给对方心理施压的一种方式。
他由衷地觉得,讯问学第一课——不要以貌取人 ,真的是太对了。
眼前头发花白的张爱国因为自己的逼问而言语局促、行为怯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刁难的可怜人。
但就是他,以及他背后的一群人,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以及老纺织厂三百多个家庭的苦难。
三百多个家庭,其中最惨的是林森一家,和韩厂长一家。
林森家破人亡,韩家支离破碎。
而尽管自己的逼问让张爱国难以招架,在节奏上似乎节节败退。但他的嘴,和李立军的嘴一样,都出乎意料地顽固。
始终咬定韩厂长的失踪与他无关。
就像李立军不肯说出自己家可疑的钱从哪里来。
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大秘密。
可能是那笔下落不明的钱。
可能是老韩厂长的死。
也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这是一群老油条,对政策、法规、以及审查程序都十分了解的老油条。
行事狡猾,心理素质也过硬。
从监狱出来后,何今非没停下追查的脚步:“阿浩,咱们再去个地方。”
刘刚开车送货的目的地,李立军父亲曾经开的纺织品贸易公司。
老火车站。
老城区边缘的郊区。
火车站曾经的候车室、铁轨都已经拆了,地标性的四星级酒店也拆了,招牌改成了假日酒店。
原来的贸易市场空了,街边的店铺空了,老火车站一个个的物流仓也空了。
荒凉得很。
但二十年前,这里是十分热闹的火车站贸易区。
数十个庞大的物流仓和市里第一个四星级酒店,都见证了曾经的辉煌。
李立军父亲的贸易公司就开在物流仓边。
城市在日新月异,这里就像被按下了停止键,没有开发。
何今非和阿浩根据资料里的地址,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这个破败的私营厂房。
铁锁把门,无人居住。
于是又一路找,找到了还居住在不远处的一对老夫妻。
说起当年的纺织品贸易公司,老夫妻还很有印象。
老头很自豪:“我们这一带曾经也是富裕过的。家里有大院子的,不是自己开了厂子,就是把院子租出去建了厂子。”
“就说我家吧,当年收租不但养活了一家人,还供出了两个博士生。”
“家里没有院子的,也都进厂子做事赚钞票了。”
老人家嘴里的厂子不是大工厂,都是私营作坊,一楼二楼是厂房,三楼是宿舍。
“那个老李家就是自己家的院子,厂子不大,生意做得大,经常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发货。”
在那个年代发家发得很快。
“娶了个好儿媳妇啊。”
“不是靠儿媳娘家的提携,他家也发不了财。”
老人口中的好儿媳妇,正是姜美琴。
“儿媳妇厉害,赚钱管家都是一把好手,做事利索得很;娘家也硬扎,家里有当领导的亲戚,借亲戚的光就发家了。”
姜美琴娘家硬扎的当领导的亲戚有两个,一个是木厂长的老婆,一个是张爱国的老婆。
“他家是这第一批在市里买了房子搬出去的,老早就不住这,一直做厂房用的。”
“当年他妈过世,办得那叫一个热闹,去送丧仪的每人发二百加一包烟,还发了一床被子,听说花了这个数。”
他伸了五个手指头:“五十多万啊,那时候都能在市里买套房子了。”
“在我们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风光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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