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面，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男人微微偏过头，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气息——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晨露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庞大生灵的沉厚呼吸感。他抬起眼，视线穿过那层流动的、如同水幕般的光晕，看到了身下的“支撑”。


    是一个人的腿。穿着深红色的衣料，质地柔软，却掩不住底下肌肉的线条。顺着这具支撑着他的躯体向上看，能看到垂落至眼前的黑色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以及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一抹绯红摇曳在眼角，衬在白皙的皮肤上带出明艳的色泽。


    丹恒。


    他记得，匆匆离开的两人嘴里喊出的名字。


    也是他认定跨越宇宙，从天外降临的救世人之一。


    对啊，是救世主，翁法洛斯的救世主，也是他的……救世主。他们的到来让这场没有尽头的轮回，终于可以说一句要结束了……


    这幅身躯已然濒临破碎的极限，承载了亿万颗火种，他的意识本不剩下什么。如今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


    男人来不及思考那些，凝滞的思绪就如刚刚混入清水的坚硬石块，想要软化下来，并非一时半会。


    男人缓缓转动脖颈，视野不受阻碍地铺展开——他们正身处一个宽阔而坚硬的“脊背”上，覆盖着细密的、泛着青光的鳞片，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这脊背蜿蜒向远方，隐入流动的光影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与力量感。


    他正躺在一条巨龙的背上，男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而这条青色的巨龙，他见过。啊……似乎是见过的。那时，还没有这么大，也虚幻很多。正是此刻微微垂眸看过来的黑发碧瞳的青年所召唤而出。


    对了，我们之前是在做什么？


    男人陷入了沉思……


    察觉到了男人的苏醒，丹恒碧透的瞳孔动了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男人更加安稳地枕在膝头。搁置在旁边的手动了动，从白净如雪的腕处蔓延出如花枝一样招摇的血痕，不恐怖，反而透着别样的魅力。


    “醒了？盗火行者……”


    青年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麦田的沙沙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他的目光落在身下的男人脸上，清透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那片流动的光晕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卡厄斯兰那……”丹恒叹息出声，那双如宝石般漂亮的瞳孔里，总算是流泻出了一丝复杂难辨的神情。


    别说此刻依旧深受火种困扰的男人看不懂那里面包含的情绪，就算是现在还正常的正主，那位白发的救世主来了，也没办法分析出丹恒此刻眼神里面所表达的意思。


    被叫破了真名的卡厄斯兰那缓慢且迟钝地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巨龙平稳的呼吸透过脊背传来，带着规律的起伏，像大地的脉搏。


    不断环绕上来的水波萦绕在男人身体的周围，荡漾的水液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一点点、顽强执着地带走这副已经成了焦炭的躯壳里永不熄灭的火种温度。


    远处的金色麦田在视野里静静铺展，近处的青色巨龙身躯上的鳞片泛着温润的光，现在的一切静谧美好的仿佛像童话一般。


    但他没有忘了自己的使命。


    男人猛然攥紧手指，连带着和他十指交扣的那只手登时红了一片，却顾不得别的——火种！那些火种，必须……继承，给下一个他。


    这道指令已然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就算只剩下一抹余烬，也不能被忘却。


    他已经坚持了三千多万次，如果没办法成功阻止一切，也将继续重新轮回，直到微弱遥远的希望降落。


    ——他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放弃。


    “冷静点。”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冰雪沁入覆盖心间，将男人的神智微微唤回。


    丹恒心累但却不得不使用阿哈自顾自强塞过来的力量，将这位至今脑子似乎还没有回归的家伙控制下来，不让他再胡乱挣扎。


    压制住卡厄斯兰那的挣扎，丹恒面无表情的把那些说惯了的心累之语压在心里，专注的应对这些波澜不惊的“惊喜”事件。


    那道神明降下的选择题，悬挂在无形的高空，几乎成为了压倒持明最后的一根稻草。


    多有意思啊，作为不朽遗留下来的一支血脉后裔，持明的不朽龙尊，如今行走在开拓的道路上，和巡猎命途关系非浅，却不曾想，最终先一步踏上了欢愉的命途道路。


    ——成为神明的容器，这是唯一的“答案”。


    或者死无葬身之地。


    【真的吗？小恒，你愿意就这么放弃现在的一切，将自己的身体和所有，交给祂？】


    【祂将拿走你的身份、你的情感、你的伙伴、你的生活，而你，小恒……将彻底不复存在。】


    丹恒：……说实话，现在这破日子，也没多少让他可以安心的。


    被星神盯上，要么顺从；要么鱼死网破。


    【骗你的，鱼死了网也不会破……】


    “……”丹枫，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气死他是有什么好处吗？真要是出了问题，大家一起玩完。


    脑海中冒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冷冽，却在尾音之处轻柔平缓，这种腔调在丹恒心里是某个人独有的，只需要听见就很提神醒脑，怒火凭空而来。


    丹恒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只是低着头，眼眸轻垂，整个人凝而不发。


    如果……有机会。


    他未尝不可以——帮助在翁法罗斯认识的那一批朋友，打破这个无尽的绝望轮回。


    青年想到这里，像宝石一样漂亮剔透的瞳孔里神色冰冷起来。


    容器，呵。


    他会成功的。


    【……】


    【其实你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放心，我也会帮你的，小恒。】


    【不论你想做什么，或者说，你不是已经……快要准备好了吗？】


    “闭嘴！”


    但——话说的再好听，丹恒低下头看见正被自己牢牢箍住，动弹不得的，在看见真面目时已经快要焚烧殆尽的某人，还是很想反思。


    到底是阿哈的错，还是丹枫那个可恶的家伙开了“好头”，让自己这本该一切如常的人生从此跑到怎么也拉不回来的地步。


    欢愉，欢愉，有人可以告诉他，这还是欢愉吗？


    都多少次了，阿哈。


    回回都这样，你不腻，他都腻了，真是敬谢不敏啊。真就是算准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忍心放弃吗？


    丹恒闭闭眼——那你看人还真准！


    他不能……


    他的良心和道德都没有办法就这样束手旁观。


    在拦截下盗火行者后，丹恒还没有开始战斗，反而被某个星神提溜着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谜底。祂似乎根本不在乎相关人员如何想，在可以第一时间确定丹恒接收到自己的信息后，就这么晃晃地拿着直钩在持明年轻人面前“显摆”。


    丹恒没有立刻做出明确的决定，就算现在的情况，好像自己只剩下唯一“死路”，但他还是选择沉默以对。


    于是，他被暂时踢出觐见神明的空间，再次看清自己如今所处的地方后，也没有一丝神情上的动容。一边接收阿哈“看戏吃瓜”，故意传递过来的信息，一边及时的将还没有造成什么破坏的黑衣剑士，控制在了自己的身边。


    就像是瞬间看完了无数的资料，大脑几乎要快爆炸，却得益于青年如今被欢愉神力挑衅而全面激活的不朽血脉。


    丹恒“完好无损”的接收了所有的信息，得知了关于翁法洛斯一切的始末。更荒谬的是，这些都不过是只占用了很小的一部分，无用的、毫无逻辑的东西才是主流。


    青年薄唇抖了抖，也不知道该说声感谢，还是直接了当的骂一句那个肆意妄为的星神。


    丹恒能够明白这位在上一世继承了自己所有体内火种的救世主，即如今的盗火行者，内心的焦急。


    和他一样，丹恒当然也是急切的。


    但将其送出去的办法……一如既往的让持明年轻人为难。


    “你清醒了吗？卡厄斯兰那。”


    那位俊美昳丽的青年，嗓音冷冷的开了口，请原谅丹恒实在没有太多的心力维持自己的情绪，“我已然知晓你所有的过去，也明白了翁法洛斯如今的困境之处，请你能够稍稍的保持理智，听我说。”


    说真的，丹恒被阿哈这个星神折磨了一路，比谁都心累，但他必须撑住。


    况且——


    白厄他都坚持了那么久，三千多万次的轮回，自己这个都算是小事情，不是吗？


    “这处由回忆所形成的空间很难打破，它来源于一位实力强劲的星神，如果你没有办法明白的话，只需要知道祂和这个完成一切的毁灭星神纳努克是同等层次的存在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