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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恶徒当配金玉刀_三碗过岗【完结+番外】箭头 第1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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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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