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万枫庄园里两人演戏的事情,这记忆他实在不想回忆。
再看裘得索,原本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睁得大了许多。
那边学徒又道:“少家主的毒也是你所下?”
一只耳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还有人信吗?”
学徒道:“我信。”
众人一愣。
一直冷眼旁观的毒郎中见众人都看学徒,忽然开口,慢吞吞道:“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认一桩与认两桩有何区别?除非真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我做的!”一只耳叫道,“我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澡都没能洗一个,与公孙少家主见面都没有,如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是赵老狗做的好事,栽赃在老子头上,叫老子顶锅!”
岂料赵二堡主也尖叫道:“你胡诌什么,在公孙世家杀人,还杀公孙明,你当我是什么?我或许是某人养的一条狗,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大罗神仙养的狗,可没人来替我兜着!”
两人对着争辩,皆推诿不认。
偏这两人神色都是一样的歇斯底里,不似作假。
那学徒等两人都吵得倒不上气儿,才慢条斯理道:“二位消消气,左右都这样啦,何必恼火呢?你二人既然都不承认,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众人均有停顿,将视线自这二人身上淡去,忽然发觉似乎的确另有线索。
无影派掌门迟疑道:“难道?”
“别吞吞吐吐!”另一人着急。
“少家主若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险些被灭口,”无影派掌门道,“他无论知道什么,都关乎杀害虬髯汉的凶手,是不是?”
“正是。”
“而凶手与善堂必定有所勾结,所以一旦凶手被发现,难免将洪指头也牵扯出来,”苗真顺势道,“所以最想让少家主闭嘴的,一定是洪指头!”
晋孟君道:“且事情即便败露,倒霉的也只会是这二人……”
“如此说来,那什么洪,倒是好狠的心思,少家主必定是在虬髯汉身上发现了什么信息,他竟也容不下,”学徒叹道,“他既不在意替他做事之人的性命,也不在意佟堡主的名声,哎,哎。”
他连着叹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佟铁银的脸色难看许多。
佟铁银两眼怒睁着,兀自盯着棺材里的虬髯汉看。
此人难道就不是善堂的人?听闻善堂杀手,许多都是自幼在门内养大,不也是说扔就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人命,这本就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别人的性命!
雨声急急,听得人心烦意乱,寒风阵阵,吹得人如坠冰窟。
耳中白道诸人皆在议论不止,一只耳躺在雨里,忽地笑了:“好好好,我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却见有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人也是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忽然就高兴起来了。毕竟人死之后,都是一样的!”
忽听章宽道:“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少家主是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学徒,声音却平稳淡定。
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徒尚未回答,毒郎中已咳嗽一声,伸手进棺材,将虬髯汉仅剩的右臂拿起:“以此人手上茧子判断,右手必然是他的惯用手。”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凑上前看。
毒郎中掰开他的指头,指着食指道:“指腹有伤,看痕迹是咬伤无疑,从角度来看,应当是他自己所咬。咬的时候应当十分匆忙,考虑所中之毒,当时神智可能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指甲也同时咬到,使得边缘粗糙,带刺。”
他用针将虬髯汉食指指甲缝里的碎屑挑出,看了看,冷冷道:“是血和些许碎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死前咬开右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写字。”毒郎中道,“他已落得这般田地,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人群中已有人惊道:“自然是使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的信息!”
“洪指头!”晋孟君惊道,“他留下了洪指头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一只耳与赵二堡主都面露惊愕,当时情形,二人并不知此人还留下了东西。
再看佟铁银,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池静波轻声道:“那样的情形下,他要写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线索不被大火焚毁,且一定可以带出呢?”
“自然是自己的身体上!他写得太用力,皮肤被指甲划破,所以才在指甲缝上留下痕迹。”苗真终于能说出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大戏已唱到了最奇妙的地方。
那戴斗笠的公孙世家弟子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啊”了声,摸一摸下巴:“少家主清晨回卧房时,的确将一长木匣放在了卧房床下。”
那学徒道:“有多长?”
斗笠弟子道:“一臂长。”
“真是个蠢蛋,”裘得索道,“为何现在才说?一臂长,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条手臂?”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这虬髯汉的左臂被斩下,一准是因公孙明发现了手臂上虬髯汉留下的字迹!
地上一只耳与赵二堡主却面露疑惑,连带远处孙长老也欲言又止。
这三人除了一只耳外,都没见到左臂上的字,却知道左臂是被沈云屏和秦嵬带走,此刻忽然出现,难免奇怪。
三人尚未答话,雷夫人叹道:“多亏我儿机敏,快将那东西拿来,若真与洪指头有关,我必定禀报段盟主。一切祸端,皆因此人而起,若能亲手诛杀此贼,我何必与你们这些走狗计较?”
言辞虽仍旧难听,却令止风堡几人神情大变。
洪指头若被揪出,新仇旧怨,公孙世家虽仍不会放过止风堡,却也绝不会怒火全都发泄在他们头上,届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只耳与赵二堡主此刻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再不说话。
齐小甲恨铁不成钢道:“我不过一时没跟着少家主,你便如此怠惰,快去将木匣取来!”
那斗笠弟子领命去也,不多时,果然捧着一匣子回来。
腰间的剑不知何时也缠上了布条,似乎是怕雨水淋湿,但已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手里的匣子上。
准确来说,都落在匣中洪指头的消息上!
雨水击打在匣上,与击打棺材的声音别无二致。
匣子如一口小棺材一般,被那弟子带着穿过雨帘,直奔雷夫人而来。
雷夫人瞥那弟子一眼,眸中似笑非笑,声音却恼怒得很:“好不机灵的小子,怎不等我儿死了再同我说?”
“少家主吉人天相,怎会死?”那弟子含糊道。
雷夫人扫一眼众人,见所有人双眼紧紧地盯着匣子,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手在匣上轻抚,忽然看向佟铁银。
佟铁银此刻已无人压制,但他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意和冲劲儿。
他同样紧紧地盯着匣子,只是与旁人不同,他的眼中还有愤怒,有恨意。
雷夫人忽然道:“将匣子呈给佟堡主,让他来开。”
众人不解,佟铁银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雷夫人。
“无论谁来开这匣子,无论做下此事的是谁,这手臂上的名字都会暴露,”雷夫人悠悠道,“倘若事情与止风堡有关,如今情形,想来佟堡主于洪指头来说也没有了价值,你已被舍弃,现下至少还有个亲手揭开洪指头面纱的机会,届时在段盟主面前,我至少会如实相告。”
提到段贺年,佟铁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口中却道:“这二人或许有罪,却与我无关。”
雷夫人道:“若与你无关,我便将这亲手揭开有辱止风堡名声的贼人的机会赠你,也算为今日之事道歉。”
佟铁银面色如土,咬着牙不再说话。
只等斗笠弟子将匣子递到面前。
佟铁银看着眼前的匣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却一个劲儿地下沉,周身好似被数道目光刺破,血液也似凝固一般。
匣子里的手臂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这条手臂?到底有没有这个名字?
是真是假,是诈还是另有其他?
如若真是写了洪指头如今的名字,那……
今日的事情早在公孙世家谋划内,来此地之前,佟铁银不知情,洪指头必定也不知情,所以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准备。
没有准备,就意味着未必能活着离开公孙别院。
如果洪指头死了,那事情就彻底与旁人无关……
而公孙世家向来言而有信,雷夫人更是一言九鼎,说不再追究,就必定不会紧抓着不放。
佟铁银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张开嘴喘气儿,像一头跑了十里路的猪。
其余人等亦是浑身紧绷,没想到在今日会有如此收获,洪指头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如今困扰所有人的两桩事——段二之死与当年旧案,就都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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