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霜寒裹着一身风霜，回到自己的寝室。她没有点灯，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即便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仍能想起上一世死前被剥皮抽筋的痛苦。


    当意识重新回笼，看到眼前熟悉的无情山，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来到死后世界，那地狱便是无情山的模样。


    直到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语，熟悉的日常，在她身侧不断划过，她才明白，原来，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这对于她来说，是恩赐，还是惩罚？她不明白。


    如果横死是她的命运，那么重来一回，只会重复这一切。


    因为周围的一切，与前世没有任何不同。


    她也曾尝试过做出一些改变，比如，提出要离开璇玑派，做一个散修。


    却被门主拒绝。


    偷偷离开无情门。


    又被长老带回。


    即便她决定不按照前世的日程，某天不去上早课———不过几息，就会被师尊发现。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往曾经的那条路上走。


    下个月的宗门大比，是她生命中的转折点。


    就是在那场比赛上，她暴露了身份，从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人人得而诛之。


    她曾想过直接弃赛，也去跟师尊提过。但师尊没有答应。


    “在无情门乃至璇玑派新一代中，你是个中翘楚。你若不参加宗门大比，我无情门在璇玑派再无地位可言。”


    雪清道人这番话，让她想起前世听到过的类似的嘱咐——“霜寒，这一次的宗门大比，就派你去参加了。我无情门在璇玑派沉寂已久，此次宗门大比，是重振无情道的大好机会。”


    前世的寄予厚望，今生的强压重担。


    自始至终，她都没得选。


    直到———


    通天梯上，一块包裹掉在她面前。


    按照无情道道训，这包裹她本不该去捡。


    万物有为法，介入担因果。


    无情初入道，便要斩断所有不必要的因果。


    但是，她还是去捡了。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她，去做所谓的「多余」的事情。


    幸而，她得到了———


    从未得到过的回应。


    ——


    翌日早课。


    缪如烟头一回坐在讲台上，从老师的视角看学生。


    的确是一览无余，每个人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但看了几分钟，缪如烟就兴致缺缺。


    无她，底下这帮师妹们实在是太好学了。


    背书的把书翻得猎猎作响，练剑的剑光四射，练法术的八面来风———甚至还有对打的！


    偏头躲过一道打偏的变形咒，眼睁睁看着身后的木板变成一只惟妙惟肖的木雕小猪。缪如烟再也忍不住了。


    “停！”


    一帮如风般的少女应声静止，立者似松，坐者如钟。


    这，这么听话？


    缪如烟轻咳两声：“那什么，武德充沛，是好事。”


    众师妹眼神发亮。


    “但同门之间，念及同窗情谊，还是点到即止为好。”


    众师妹眼中神采黯淡。


    “刚刚那个变猪咒，谁使的？”缪如烟图穷匕见。


    众师妹纷纷后退，只剩下二师妹陈寅抓低头不语。


    缪如烟一阵头疼，原书中，无情门师姐妹上下就属这二师妹武德旺盛，精力无限。


    “二师妹，变形咒学得不错。看这只木雕小猪，细致入微，纤毫毕现！”


    陈寅猛得抬头。


    “但，你会复原咒吗？”


    陈寅默默摇头。


    “若哪个同门不幸中招，你待如何？放着不管，任由她一直猪着？”


    缪如烟高举木雕小猪，神情夸张，更多的是差点变成猪的后怕。


    因为她也不会复原咒啊！


    无情道众人从未接受过这样一波三折的教导。想笑又不敢笑，怕破了无情道戒。


    陈寅则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其妙吸溜了一下口水，为了掩饰赶紧把头埋到胸口。


    劈里啪啦一通输出，缪如烟口干舌燥，拿起讲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口，「呸呸」啐了两口茶叶沫。


    苦茶下肚，理智回升。想到刚刚自己居然像训小学生一样训这帮武力值爆表的修士，顿时冷汗涔涔。


    赶紧转移话题：“昨日师姐已经做好了修行计划。看看时辰，早课差不多结束了。大家随我一起，去上


    第3节


    课吧。”


    ——


    带着一众师妹前去后山，缪如烟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登味十足的言行，唯一的解释是受到了炎气的影响。


    感觉炎气对情绪的影响已经危及她的生命安全了。


    必须想办法压制炎气。


    “大师姐，你带我们来瀑布做什么。”陈寅好奇探头，问到一半想起无情道言行规范，忙收回脑袋，拉平语气。


    像有点故障的小机器人。


    缪如烟内心偷笑，面上忍笑，语气无笑：“带你们来修炼心性。”


    一排无情门学子盘腿端坐于瀑布下的岩石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源源不断的水流击打在头顶心，从物理上营造「灵台清明」的效果。


    缪如烟站在一众师妹的对面，感觉自己所在的位置是这方瀑布压强最大的地方。她欲哭无泪，平时看武侠小说，主人公都是这样练功的。怎么到了她这儿，没有任何顿悟，只能感觉冷冷的冰水在脸上胡乱地拍。


    不行，快要呛水了！


    趁着师妹们都在闭眼冥想，没人注意她。她悄咪咪挪出瀑布，左右踱步，假装检查有没有人在偷懒。


    少顷，她目光不自觉被胡霜寒吸引。


    有些修为稍微落后的师妹，已经感到瀑布难捱，或是悄悄低头，或是微弯脊背。


    只有胡霜寒，从始至终都腰背挺直，以头顶心直面冷冷的冰瀑。


    缪如烟突然有了不着痕迹地吸收胡霜寒的寒气的主意。


    她在轰然若雷鸣的瀑布声掩护下，悄悄来到胡霜寒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胡霜寒肩头。


    “大家看！在瀑布中这些时间，我一直在观察，小师妹的动作从始至终都保持得极为标准！”


    “肩阔！”缪如烟使力下压，胡霜寒纹丝不动。


    “背挺！”手掌移到脊背，从颈部向下，是一条直立的大椎。


    胡霜寒面无表情，任由缪如烟上下其手。默许的态度养肥了缪如烟的胆子。她将主意打到了———


    “头正！”嘿嘿，早就想摸摸小师妹的头发了，看起来那么顺滑，手感一定很不错！


    没等她抚上胡霜寒的发顶，半途便被拦住。胡霜寒握住了缪如烟的手腕。


    胡霜寒本意是想阻止缪如烟的动作，但握上去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筋脉涌入体内。


    这种程度的热量平日里很难察觉，但在瀑布寒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胡霜寒主修寒气，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对温暖的渴求是刻入骨髓的。


    她没有第一时间放手，而是缓缓收紧五指，大拇指轻轻摩挲，似乎是在寻找暖流的源头。


    缪如烟感觉有点尴尬。小动作被正主发现也就罢了，周围师妹们纯真而又炯炯有神的目光更是让她有一种带坏小朋友的错觉。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一本正经道：“学着小师妹的姿势，再坚持半炷香！”


    “是！”


    3


    第4章


    缪如烟是璇玑派无情门大师姐。近日，她遇到了几件棘手的事。


    坏消息1：身负炎气，必须和小师妹贴贴才能苟活。


    坏消息2：师尊不在，她身为大师姐，压力山大。


    缪·前现代人·现半吊子修士·如烟表示自己实在hold不住。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今晨师尊出关了，并且夸她这几天师妹带得还不错。


    总感觉自己像留守儿童姐姐带妹妹们艰难生活的小可怜。


    对了，说到可怜，那是真的可怜。


    因为她即将迎来第3个坏消息。


    站在璇玑派任务墙面前，她陷入了沉思。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璇玑派学员，除了每月完成本宗门的任务，每季度还要至少完成一个璇玑派的联合任务。


    像之前寻找火焰晶，属于无情门的本宗门任务。


    而联合任务，则要集结璇玑派中隶属不同宗门的人，组成一个团队，合作完成。


    这种任务一般来说，耗时长，难度大，即便是天纵奇才，也很难仅凭一己之力完成，所以要组团打本。


    这不就是游戏里的团队副本，或者，当代大学生最讨厌的小组作业吗？


    缪如烟盯着任务墙第一排的「无情门缪如烟」，盯得眼睛快要冒火。但没用，名字还是深深刻在墙上。


    她泄气地去看具体任务要求。


    《古今异物考》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