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去, 没有意料中的双手双脚，取而代之的是四只橘色的毛爪子, 无助地在狂风中摇曳。


    它张口想问「我们去哪」，却只听见一声饱含惊恐的「咪呜」，迅速消散在劲风中。


    头顶的狐霜寒耳尖微动，敏锐捕捉到了这声「咪呜」，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作为回应和安抚。


    喵如烟见狐霜寒不方便开口说话, 暂时打消了向它了解情况的念头。


    喵如烟低头去看演武场, 黄烟散得差不多了, 原本挨挨挤挤的人群，变成了挨挨挤挤的人……和小动物？


    参赛选手休息区，一只圆滚滚的刺猬飞快叼起写有「白颖」的铭牌，身形敏捷地在人脚间穿梭。


    它很快超过一条飞速游走的蛇，喵如烟定睛看去，此蛇头上竟然顶一块「柳鸣蝉」。


    喵如烟：！


    所以，白颖，白仙村；柳鸣蝉，柳仙……喵如烟突然想起不知从哪本民俗志怪中看来的知识点：在民间信仰中，白仙是刺猬，柳仙是蛇……


    变成小动物的不止有她们，俯瞰整个演武场，可谓龙腾虎跃，鸡飞狗跳。主持席上的费小泉不见了，取代她的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金毛，「汪汪汪」地维持现场秩序。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声音不对劲，赶紧息声趴下，伏地遁走。


    环视一圈，无情门虽然人数最少，但小动物最多，甚至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一头老虎不顾身旁小松鼠师妹、小皮猴师妹等的阻拦，从队伍中一跃而出，冲着喵如烟和狐霜寒的方向大吼：“嗷呜——”小师妹别走，放下大师姐！


    喵如烟见它又虎又莽，当即判断出那是二师妹陈寅。


    虽然听不懂它在吼什么，喵如烟仍然很给面子地回应：“咪呜嗷呜！”二师妹，你咋这么虎？还不快逃！


    不知陈寅是听懂还是没听懂，但见它振爪一呼，带领无情门其余小动物往无情山的方向跑去。


    无情山……不知还安不安全。喵如烟出神望着那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顶，惊觉它们正离无情山越来越远。


    喵如烟忍不住仰起头问：“咪呜嗷呜？”师妹，我们去哪里？


    狐霜寒喉间呼噜噜，仍然听不出在说什么。


    虽然交流不畅，但喵如烟发现，它们正在缓缓下落，最终落在了一处山坳的边缘。


    狐霜寒确定它们两个都四脚着地了，才缓缓松口。


    喵如烟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感到很新奇，她踢踢踏踏，体验用四只脚走路的感觉。一旁的狐霜寒趁它不注意，吐出一大团橘毛，小心地收起来，又不动声色地瞅一眼喵如烟已然有些秃的后脖颈，假装无事发生。


    狐霜寒走上近前，抬爪摁在爪舞爪蹈喵如烟的背上，陷进蓬松的橘毛中，微微使力，示意喵如烟跟上自己。


    此处是璇玑派的天险边界，翻过这道山，就能离开璇玑派。如今身份暴露，狐霜寒决定带着喵如烟先离开璇玑派，暂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猫跟着狐，踏进狭窄的山道，左右岩崖万仞，间或斜突树木，仰首只可见一线天。


    昏暗的小道，只回荡着一猫一狐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不见任何人影。唯有岩壁上一行小字，静静望着它们经过的身影。


    若是此处再亮些，亦或者喵如烟和狐霜寒不那么认真赶路，偶尔左顾右盼，或许能发现，壁上题着———


    璇玑派禁地。


    越往前走，山道越狭窄。窄到人族修士侧身才能走过时，又柳暗花明，逐渐疏朗。


    行至山道尽头，狐霜寒缓缓停下。喵如烟疑惑它为何止步不前，来到它身侧，顿时被眼前景致吸引。


    面前这处形似山谷的地界里，清泉叮咚、草木葱茏，其间飞禽走兽游玩嬉戏，欢欣热闹。


    有几只大胆的白兔松鼠，见到一猫一狐也不怕，反而蹲坐下来，好奇观望，甚至抬爪挠耳，看起来像是在招呼喵如烟和狐霜寒加入它们。


    喵如烟心动了，它联想到曾经在堕仙崖刺猬嫌兔子厌的日子，深觉人与猫在小动物中的受欢迎程度真是天差地别。


    纵然它心中有万般情绪思绪，痛苦于保护马甲任务的失败，疑惑于她为什么会变成猫，它还能变回去吗……但既然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那不如先放松一下好了。


    竭力说服自己之后，它「咪呜嗷呜」着冲进这方「毛茸茸天堂」。


    狐霜寒之所以在山道尽头停下，是因为它嗅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腥味。


    眼前是幽深且人迹罕至的树林，光线穿越层层叠叠的枝叶，浅淡地铺在落叶上。


    树丛由内而外散发出宁谧祥和的气息，吸引着狐霜寒一头扎进去，穿越它离开璇玑派。


    然而那抹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始终提醒着狐霜寒，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它凝神细思，突然，不知何时来到它身侧的喵如烟，毫无预兆地蹿进树丛中，却没有振落树叶，也没有踏碎枯枝，而是如同一滴雨珠没入河湖，只漾起几层涟漪，便无影无踪。


    死死盯着了无痕迹吞噬喵如烟的那处，狐霜寒毫不犹豫地也闯入其中。


    ——


    冷，好冷……


    缪如烟哆哆嗦嗦睁开眼，无边无际的白映入眼帘。


    她头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是想扑倒小白兔，然后对它上下其手……


    难道是老天奶发现她的想法太邪恶，所以把她流放到大冰原来了？


    她环视周身，发现自己仍然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小猫咪，全身上下只有一身蓬松但八面漏风的橘毛御寒。


    好在丹田还在，喵如烟尝试着从丹田中调动炎气，顺着周身经脉运转，不一会儿全身就暖起来了。


    喵如烟漫无目的地在冰原上踽踽独行，忽然，远处一点小小的影子，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它朝着黑影的方向走去，行至近前，发现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只小白狐在冰屋前扑咬打闹，毫无顾忌地露出雪白的肚皮。


    喵如烟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偷看，它认出其中一只是小时候的狐霜寒。


    正当喵如烟渐渐放松警惕，产生「冲上去吸一口白肚皮就跑」的胆大包天念头时，身前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影子，将它头顶的光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喵如烟颤颤巍巍回过头，面前，高大威猛的成年白狐疑惑地盯着它，似乎在思考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嘤，嘤嘤嘤——”喵如烟夹起嗓子，努力学狐霜寒叫。


    原来是长残了的狐狸啊。大白狐了然点头，嘴筒子勾起一个自认为友好，实际尽显狡猾本色的笑容，拎起喵如烟的后颈皮，扔进狐崽堆里当陪练。


    狐崽们成天混在一起，早就熟悉了彼此的打闹套路，如今出现了一个新伙伴，激动得一哄而上，喵如烟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最终决定躺平，任由自己被狐崽淹没。


    这怎么不算毛茸茸天堂呢？被毛手毛脚的小狐狸扯掉一撮橘毛的喵如烟，欲哭无泪地想。


    狐狸崽们玩了没一会儿，就对这个失去抵抗意志的陪练失去了兴趣，很快便一哄而散。


    喵如烟左右看看，发现周围已经没有狐，于是放心地原地趴下休息，不一会儿就累得昏睡过去。


    这时，一只小白狐去而复返。它轻手轻脚把四散的橘毛捡起来收好，然后绕到喵如烟身后，轻轻舔舐它背上秃了一块的伤口。


    等到喵如烟再醒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是睡前那个祥和美好的白狐村庄。


    精巧的冰房子变成一堆堆废墟，村口栩栩如生的狐冰雕无影无踪，只有一摊无从辨认的碎冰留在原地。


    冰雪中的村庄，就连消逝，都是冷冰冰的。


    没有火光冲天，只有无声无息。


    喵如烟艰难地攀上废墟，远远望见离开的狐群。


    它奋力追赶狐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几乎每一只活着的狐身上都挂了彩。


    狐群中弥漫着难言的静默，就连活泼的狐崽都不再发出声音，它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这个年纪本该没有的、晦暗的颜色。


    喵如烟想去找狐霜寒，却发现自己再不能接近狐群一步，它不愿放弃，不知疲倦地追赶，却是徒劳无功。


    最终，喵如烟力竭倒下，白茫茫天地间，只它一抹橘色。


    喵如烟第三次醒来，是在冰原的边缘。


    一睁眼，便看见狐霜寒倒在苔藓与冰雪之上，周身裹着一层寒霜，不明生死。


    喵如烟连滚带爬冲过去，抬爪去探。


    还好，还活着，但寒毒入体，情况危急。


    喵如烟不由地联想到，胡霜寒那手出神入化的寒气，说不定就是因为成功度过这次劫难，因祸得福。


    喵如烟略略放心，但过了许久，狐霜寒仍没有苏醒的征兆，反而身体越来越冰，气息越来越弱。


    喵如烟再次伸爪去探，被冷进骨髓的温度吓了一跳。


    狐霜寒，真的抗得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