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些事情都是他和自己疏远后才发生的。


    当事人就坐在他身边，但是看起来比他还茫然。


    凌朝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深思也没有意义，他暂时压下心里的疑问，发动汽车往家里开去。


    停好车，他也没等季明淙，换了鞋就回了书房。


    他把房门关上，仰靠在椅子上，眼神虚无地盯着窗外。


    夕阳把海平面映成浅金色，海面浮动，金光细细跳动，像是一片金色的鱼鳞，带着腥气的海风透过没关严的玻璃吹进来，麻痹着凌朝的神经。


    凌朝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是忧。


    按道理来说，季明淙记忆有好转的趋势，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证明他已经在逐渐朝着健康恢复了。


    但是他在这栋别墅，就会恐惧地想起第一天季明淙带他来这里时，那个沉默的背影。


    如果现在的季明淙是温暖的阳光，那从前的季明淙就是沉默的高山。


    小草不需要高山，小草需要和煦的太阳。


    凌朝继季明淙单方面和他疏远后，再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抓了抓头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门被敲响才回过神来。


    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到季明淙，把电脑打开，装作很忙的样子。


    季明淙也只是客气一下，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就推门而入。


    他一把把凌朝从椅子上拉起来：“行了，一回来就画你那画，起来稍微活动一下。”说完拿过他手上的笔，放在桌上，拉着他的手腕就把人往外带。


    凌朝正烦着，拧又拧不过季明淙，顿时更烦了。


    他被拉着走到院子里，终于找到机会一把甩开季明淙：“别拉着我。”


    季明淙也不恼，凑近亲了亲凌朝的脸，微微弯着腰瞧他的表情，笑道：“宝宝怎么又不高兴了？”


    凌朝闷着头往前走：“别烦我。”


    季明淙轻笑两声：“宝宝生起气来都这么可爱。”他揽住凌朝，不由分说地对着那双唇亲下去。


    凌朝吓了一跳，一把推开季明淙，惊道：“你疯了？这在外面！”


    季明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早晚所有人都会知道。”


    凌朝被他的话震得心里反酸，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消散了。


    他垂着眸，吸了吸鼻子：“别瞎说。”


    第20章 公司


    傍晚海风轻轻。


    两人沿着沙滩往前走，走到一块大石头处，凌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望向一片灿烂金黄的海面。


    季明淙站在他身边，替他当着风。


    凌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空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想起的那些片段，除了我和邹元青，还有什么？”


    季明淙皱着眉，回忆刚才昙花一现的场景，好一会儿才说：“我看到你背着书包，拿着一本很大的画册，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他撑着额头，“你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还有和几个同学在操场，我看到秃头也在……不过都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凌朝讶然地扭头：“你还看见我在画画？”


    季明淙也扭头盯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我还看见你对他们笑，笑得很好看。”


    凌朝顶着他的视线，脸有点红，好在夕阳映在身上本来也是红的，他只是别过脸：“说正经的。”


    季明淙一本正经：“我现在就很正经。”


    凌朝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这些事在失忆的季明淙看来，可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但是凌朝听来却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响。


    季明淙想起的这些事，都是他高中时候的事情。


    他看着季明淙温柔的脸，努力才压下心里的滔天的惊讶。


    下午季明淙说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现在那股翻天的疑问更是盘亘在他心中。


    他不由得去想一个从前未成想过的问题——季明淙那几年来学校看过他。


    而且不止一次。


    他心头狂跳，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心里又隐隐冒出一些期待。


    这点希望像是一点星火，在他心中燃烧，凌朝只能努力避免自己去想这个可能，免得自己被蔓延的火烧伤，落得空欢喜一场。


    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潮涨得高高的，偶尔传来些呼啸的声音，听着有点吓人。


    凌朝被季明淙护在里面，一路上都被他牵着。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听见季明淙轻声说：“宝宝，我想快点恢复记忆。”


    可能是今天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举动太过于振奋人心，季明淙到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微微亢奋的阶段。


    他明白凌朝的态度，但是心里一高兴，话就滚了出来，想要再咽回去也不可能了。


    果然他这话一说出口，凌朝很明显地怔愣住了，他牵住的手缩了下，然后听见凌朝的声音模糊地传来：“为什么？”


    “没什么，”季明淙改了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太难受了。”


    凌朝张了张嘴，心里像是被猛地一拧，刚才升起的希冀淡了下去。


    他深吸了两口带着腥味的空气，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自然：“医生说了要顺其自然，着急也没用。”


    季明淙听到他这么说，只是笑了下：“好吧。先回去吧。”


    回了家，凌朝先去洗漱，出来听到楼下传来隐约说话的声音。


    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水，伸着脑袋看下面，看见季明淙拿着他的手机在打电话。


    他沉着脸，“嗒嗒嗒”地下楼，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季明淙看见他，打开免提，下一秒吴月的声音传来：“……我们刚吃了午饭，你先在和小朝在一起吗？”


    季明淙朝他挑了挑眉，凌朝还是不高兴，倒是也接过手机：“妈。”


    “诶，你俩一起我也放心，不然总担心你吃不好……”吴月声音听起来有点高兴，简单说了几句，便让季明淙监督凌朝早点睡。


    挂了电话，凌朝还没发难，季明淙先开问道：“你妈不知道我们的事？”


    凌朝怔了下，和季明淙对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他脸上一红，有点尴尬：“不知道。”


    这事要是被吴月知道了，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等等，这本来就是骗人的，怎么可能让吴月知道。


    凌朝感觉自己思路被季明淙带着走。


    他甩了甩脑袋，重新盯着季明淙，语气不好地问：“你为什么接我电话？”


    季明淙道：“它一直在响，我看是吴姨，以为有什么急事，才接的。”


    还算有理有据。凌朝上下打量他，见他目光纯良，想来也没撒谎，又问他：“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了下近况。”


    凌朝也没再问什么，只是一抬下巴：“那你先去洗漱吧。”


    季明淙看着他：“宝宝，我还要打个电话。”


    “干嘛？”


    “邮件里的日程表有一项会需要我去公司，我要确认一下。”


    凌朝不情不愿地去把手机拿出来，丢给季明淙：“我要听着。”


    季明淙笑着点头：“当然。”


    说着他拨通了蒋利的电话，语言简洁的询问他关于会议的事。


    蒋利道：“哦，我这边有个汇报，之前也发你邮箱了，你是不是没看？”


    “我看了。”


    “那行啊，你明天早点来，我还有事和你讨论。”


    季明淙道：“我还在调养，先线上吧。”


    蒋利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客气，直说道：“你最好还是来。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公司里传言说你病的厉害，最近人心惶惶的。虽然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是大家不知道啊，所以你最好还是露一下面。”


    季明淙看了凌朝一眼，凌朝正咬着手指盯着那个方块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抢他东西的魔鬼，隔了两秒才和季明淙对视。


    季明淙于是对着手机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季明淙伸手一拉人，把人拉进怀里拢住：“宝宝，别担心我，嗯？”


    其实最一开始凌朝不让季明淙和外人联系的时候，他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得不面对外人的情况。


    他当时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来是怕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二来是他……鬼迷心窍，太过沉溺那种久违的呵护。


    乍一有人点破他刻意营造的薄膜，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怨恨。胸腔之中紧密跳动，手指开始轻颤，呼吸也变得急促，看季明淙的眼神也阴郁下来。


    骤然听到季明淙的话一愣，心想，我这是在担心他吗？


    季明淙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又伸手在他背后轻拍，看到他没那么焦虑了，才领着人去睡觉。


    只是这段时间原本沾床就睡的人，这次躺在床上，旧疾发作一般，怎么也睡不着了。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凌朝睁着眼，好一会儿才习惯黑暗，盯着季明淙安睡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