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又明又静,如同冰面藏得住许多,下面水深千尺,上面能映照出他的样子。
很神奇地,徐昭踩在上面觉得温暖也安全。
在这种感受里,他把课上的所有都告诉了卫鹤清,别人的,自己的,那种焦虑和笑声。成年人的情绪在开口之前要先经过重重斟酌与自我消化,但对卫鹤清好像不需要,他的挫败就是挫败,笨拙就是笨拙,这些都和煎坏的鸡蛋一样,不用被美化修饰。
这种感受是久违了的。因为性格皮实,长到这么大都是他去接别人,接过他的只有爸妈。等到他选择去外地学表演,他便把最后这层缓冲垫主动撤了,反正摔也摔不死,一般的伤筋动骨他插科打诨就能抗过去,再重些的时间久了也自然结疤。
而现在,卫鹤清在倾听着他,眼皮不时颤颤,偶尔因为太认真会绷出一个小坑。
就跟小猫小狗和还不太会说话的小人儿一样,无条件接收你的所有废话,软乎乎用眼神告诉你:“人,没关系的。”
徐昭被接得太得劲了,本来就没多大事,说到一半他已完全放下,自己笑话起了自己,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让卫鹤清有点想抱他一下。
不过很快,在看到同学给徐昭录的表演视频后,卫鹤清过剩的同情烟消云散。
就这协调能力,就这毫无配合可言的四肢,这家伙被笑真不算冤枉。
谁看也得笑。
他也想笑。
忍一忍,笑出来就太不像样了。卫鹤清把嘴唇紧紧撇住,听徐昭说:“想笑就笑吧。”
“没想笑。”卫鹤清说。
“还没想啊,你这都给自己憋成震动的了。”徐昭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捏住卫鹤清的耳廓轻轻一拧,“来,我给你把铃声打开。”
就那一秒,卫鹤清大笑出声。
明朗、明媚、明亮,非常张扬。徐昭也在那一秒愣住,他没见过卫鹤清这样。
卫鹤清的笑总是收敛,悄闷闷的,怕惊动了哪路神仙,会被剥夺掉这一刻的幸福。
像这么笑,他是头一回见。
值了,今天的不争气和苦练都值了。能让卫鹤清开怀地笑一次,他就算被拉到长街上最繁华的地方献丑也值了。
他想让他永远这么笑,不惧幸福。
饭后俩人一块收拾,一里一外挺快就归置到位。徐昭把老师的示范视频投到电视上,想跟着学,结果第一步就卡住了——
老师是正脸对着他,他不会镜像转化。
徐昭的四肢本来就不听使唤,这一上难度直接给他大脑卡死机了,两腿捯腾不过来,身体也快拧成了麻花。卫鹤清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
“是这样,你看着我做。”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卫鹤清往那儿一站就起范儿,沉肩拔背,腰立得既松弛又有精气神。而且人家自带镜像转换系统,动作做起来一点不带磕绊,除了比视频里慢半拍,全程踩着节奏做得标标准准。
还有味道,有韵律。徐昭站到侧面去看,卫鹤清连神情都和老师很像,蹙眉叹气,拱手怒目,活脱脱一个标致的俊小生,搁古代走在街上都得被绣球砸成脑震荡。
“就是这架势,你要在我们班里绝对是做得最好的那个。”徐昭感慨,“真厉害,我练了一天跟没练一样,都不如你的十分之一。”
“你灰心了?”
卫鹤清听了转向他,额前有细汗,薄薄一层,正在徐昭眼下。
“有点。”徐昭撩了下他的头发,逗他说,“要你你不灰心?”
“我也灰,”卫鹤清的眼珠子向上看,想了想说,“不过我会边灰边练,一遍一遍,直到摸到关窍。”
卫鹤清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徐昭立马就相信了他真的会这么做。或者说,是他一直以来都在这么做。
徐昭的眼里除了喜爱又添上点敬佩,他发自内心道:“那我向你学习,我也坚持。要不你干脆……”
干脆就教我练习。徐昭的后半句话卡回嗓子眼,卫鹤清垂下眼珠,不知怎么露出少许伤怀神色。
很淡的一点,但错不了,就是伤怀,徐昭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克制住把卫鹤清一把搂进怀里的冲动,满腔满肺都是怜惜的柔情。
有敬有怜,关于爱的要素齐聚一身,徐昭对卫鹤清已无可救药。
“……要不你干脆陪我去散散心吧。”他换了说辞。
徐昭的话说得很聪明,卫鹤清是有情绪时不需要谁陪的那种人,但如果是要陪别人则另当别论。徐昭在这一点上无师自通,成功把卫鹤清拐上了自己的摩托车后座。
车一发动,推背感瞬间而来,卫鹤清一撞上徐昭就被黏住了,也不用徐昭来拉,自己抱着人家不敢撒手,双眼紧闭,根本不知道徐昭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徐昭又加了把劲,摩托加速疾驰,灯火川流不息,从明明灭灭连成一线,稀释黏稠的夜色。
凉风在身侧呼啸,这种御风而行的感觉狂野也自由,属于青春。六年前的大学暑假他学了摩托,一买回这匹坐骑就迷上了,跟彼时还没有侉子的贺呈柳轮流骑,上山下河,把街车当越野车那么造。有一阵他还想改车的引擎,改成巨响巨给劲的那种,徐铭生听后断然阻止,说他要敢改就得搬去贺家,认贺老爷子当爹。
如今再骑,自由里又多了浪漫。徐昭信马脱缰地往前开,没有目的,只想跟卫鹤清贴在一起开到地老天荒。
老师说得对,心急吃不成胖子,练形体的感觉可以晚点再找,今晚他要先找找恋爱的感觉。
第19章 星星的乐园,天鹅降落沙坑
车狂飙不歇,将风和夜色撞破一道口子,徐昭的侧脸映在后视镜中,棱角起伏被光晕点亮。
卫鹤清小幅度调整坐姿,脸偏着,只露一双眼睛跃出徐昭的肩膀。白天他还在冰面上滑行,循规蹈矩,夜幕降临后却这么近地搂着一个男人驰骋,这种差异让他感到新奇。
新奇的还有周遭的一切。举目望,夜空宽广如许,天地上下都是漆黑的,唯骑行的路途皎皎,身在其间仿佛正穿越银河宇宙。时间的流速逐渐消失,可感知的只有速度催生出的激情。
心脏在胸中狂欢,热血叫嚣,人有点忘乎所以,好像能飘起来、飞起来。
好像什么都被甩在了身后。什么都追不上他。
既动荡又安宁,卫鹤清喜欢这种感觉,他眨着眼四处看啊看,对徐昭说:“天上看不到星星。”
“什么?”
风把话吃干净了,骑着摩托交流必须得靠吼。徐昭没听见卫鹤清说的什么,等了会往后靠一点,拿后脑勺顶了顶他的额头。
顶的方式、力道跟摩挲差不多。
卫鹤清的皮肤受凉后很敏感,被这一通乱拱,立时痒得难受。徐昭感觉他在后面动来动去,直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箍紧。
“说话呀!你刚说什么了,再说一次?”
好烦的人,耳朵背还话多。卫鹤清直起背去找徐昭的耳朵,超级大声地喊话企图震聋他。
“我说,今天的天上没有星星!”
“这儿看不着!”徐昭觉得这个音量刚好,继续拿头顶着卫鹤清说,“别说城里了,就是去五环边上也够呛能看着!”
这座城市的灯火太多,盛过天上。卫鹤清点了点头又喊:“我从来了北城就没看过星星!”
上次看星星可以追溯到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天气好就有满天星,姥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一颗颗认,还会扯布给他做演出服,缝纫机在不甚明亮的灯泡底下一踩一针。
嗒嗒嗡鸣,催人欲睡。
“你想看星星啊?”徐昭一嗓子叫醒他,提议说,“今儿的天还行,想看的话我带你去郊区山上!”
“太远了!”卫鹤清阻止,“我就随便说说!”
小天鹅喊的声儿都劈了,睫毛一个劲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徐昭把手从卫鹤清的手腕上移到虎口,很体贴地攥了攥他的指头。
温度热烘烘的,他攥一下卫鹤清抖一下。
等车又跑出一截,徐昭晃了晃卫鹤清的手说:“小卫老师,我知道有个地儿能看星星!”
说完车又提速,从高架桥开下四车道。卫鹤清被风吹眯了眼,前额抵上徐昭的后颈,透过眼缝看到灯光连绵,飒杳如一线流星。
很长,没头似的,大约二十分钟后,摩托慢下来了。
四周很暗很黑。
“这片以前是庄稼地,后来被规划作绿地,改建成了现在的大型公园。”
徐昭边刹车边给卫鹤清介绍。卫鹤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星天外」三个字,立在门头上幽幽地发着亮光。
“星天外,”卫鹤清立刻想起了辛弃疾的那首词,他问徐昭,“这儿有雨山前吗?”
“还真有,就在你背后。”徐昭遥遥一指,“那座山头因为地势缘故常年多雾多雨,这片的人提起来都叫它‘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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