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那潘必正和他徐昭一样都是毛头小子。试探撩拨、时进时退,全是情到深处难自抑。
“仙姑,望恕却少年心性。”
接连几夜唱和,考核当天徐昭发挥良好,拿了男生组的第三名。瘸腿科目取得这么好的结果在他意料之外,这意味着他一只脚已经站上了大戏舞台。
徐昭第一时间把它报告给卫鹤清。卫鹤清应该在忙,没有马上回复,徐昭捧着手机被陈序元和几个男生拐出了排练厅。
考核结束有聚餐,欢送两位昆曲老师,也送别汪扬。这个演了小半辈子配角的老大哥在进民艺不久接到了一部主角戏,正剧,好班底,是他过去梦都不敢梦的机会。
但机会同样伴随取舍。因为男主的戏份很重,剧组要求进组全封闭式学习、拍摄,民艺的课程很难继续。汪扬两边协调很久,最后还是办了退学。
这是他和大家吃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
桌上酒过三巡,汪扬的情绪很低落,眼底是红的,谁来和他碰他都一口闷。陈序元端了杯橙汁过来让他解酒,杯子一撞说:“汪哥,这是好事。”
“好事,谁能说不是好事。”汪扬还是抓起酒杯干了,“以后我专心混视圈,演男一,接代言,到时候大爷大妈一见我就叫得出我的名字。”
“那你散了伙抓紧再走几趟胡同,免得以后一走堵得水泄不通。”
徐昭说完,仨人一起笑了,汪扬笑得咳嗽,两手搓了搓脸搭在鼻梁边上。
“这出头的机会我盼了多少年,二十来岁我心里没别的,就是想红。那会我跑剧组、找关系,挨桌的敬酒陪酒,屁毛没捞着,都死了这条心了,结果现在这馅饼咵喳掉我脑袋顶上,给我砸的……还特么挺不是滋味。”
“你这就是舍不得我们,”徐昭索性给他添酒,“以后咱常聚,有什么你就这么说一说。”
新剧班的学生年龄一水儿的三开头,徐昭在里面算小的,大家都摸爬滚打过,但彼此的感情比外面要纯粹太多。有较量没拉踩,有异同没好恶,徐昭觉得他们这儿就是个成人乌托邦。
“得聚,我是舍不得你们。”汪扬点着头说,“除了你们,我还舍不得民艺剧院,舍不得这排练厅,舍不得我没站上去的话剧舞台!”
汪扬上头了,佝着背把脸埋在掌心。陈序元搭着他的肩膀拍了拍,狠着声儿说:“好歹拍戏比这个挣钱!”
汪扬在掌心里闷笑,说没错,挣了钱他就不用再赶下课去接群演的活儿,不用没完没了兼职,不用租那么远的房子。新剧班里不少人和他情况类似,没有什么资源和家底,要维持热爱需要燃烧一部分自己的生活。
“所以别后悔,”陈序元喝了杯中酒,“往前走就行了。”
包厢里吵嚷嚷的,汪扬睡着了似的许久没出动静。徐昭拿起那杯被冷落的橙汁抿了一口,听汪扬道:“不后悔。”
说罢他顿了一顿:“但等挣够了钱,我一定再杀回来!”
放完话,汪扬趴下了,没过一会,喝倒的又多了几位。徐昭是男生里唯一没碰酒的,散了场他在饭店门口挨个叫车,叫到最后只剩一个喝不醉的陈序元。
“你住哪儿,”徐昭问他,“不远的话我捎你。”
“不用。”陈序元把外套搭在肩上,“我自己溜达溜达,说不准能遇个大明星。”
徐昭也没拿他说得当真,跨上摩托把钥匙插进去,回头看他道:“序元儿,下回有街拍或者配音的活儿,你想着叫我。”
“你缺钱?”
“钱还有不缺的时候么,”徐昭冲他笑笑,“我也想多挣点。”
“行,有合适的我喊你。”
陈序元掉头摆了摆手,徐昭按了下喇叭作为回应。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只余溶溶夜月,聚散离别直如天上浮云,卷舒无定。
徐昭从兜里摸出手机,一晚上没看,解锁后就是和卫鹤清的聊天界面。
卫鹤清给他回了三条信息。头一条是芭蕾舞小人儿甩手花庆祝的表情包,配字「真棒,大明星」。第二条是张图片,卫鹤清用他提前炒好的底料煮了锅小面条,没糊没烂,看着还挺香。
「得了第三名的徐相公,你还没散场吗?」
这是最后一条,来自两分钟之前。徐昭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非常想笑。
「刚散。煮面条一级棒的卫仙姑,在家别睡,我这就回去。」
第23章 睁眼,奖励来了
徐昭说马上回去,实际却用了很久,久到卫鹤清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还打开北城新闻搜寻最新的酒驾事故。
正看着手机上就来了电话。他接起来,那头的徐昭咬着懒懒的调子唱词。
“小生对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
特意夸张过的念白,烦闷二字恨不能拐出山路十八弯。卫鹤清握着手机任他演独角戏,嘴撇着笑,一声儿不出。
徐昭于是继续往下唱,从闻听曲乐,细数离情,一直唱到“小儿独坐无聊,步月闲行到此,惊动了。”
这里有一个持扇拱手的动作,手怎么端、怎么翘卫鹤清给他纠正过,这会儿闭眼这么一听,全都历历在目。
“卫仙姑,何不言语?”
徐昭不能接受长时间的缄默。他怪声怪调地叫卫鹤清,调笑里带点滑稽。
贴近听来,耳朵里痒。
“别瞎叫。”
卫鹤清睁眼把手机换了只手握。明明是他在发信息时先起的头,转换成语音却又听不得。
“没瞎叫,”徐昭的声音很温存,“你怎么不叫我徐相公?我想听呢。”
“叫什么叫。”卫鹤清这只耳朵也痒起来,他捂住双耳问,“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了?”徐昭假意不满,鼻息换气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赖,顺卫鹤清的指缝缓慢深入,“你现在到客厅的阳台上去。”
又闹什么幺?卫鹤清捂着脸站到指定地点。阳台上的衣服他晚上才收过,隔窗看去,玻璃里外全都暗而空荡。
“我过来了。”他喉咙里耸出一串细小、湿润的气泡,“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要睡了。”
气泡沾玻璃就破,内里包的话却挺硬气挺有棱角。徐昭挨刺了也不嫌疼,心里特美,卫鹤清客气得体之外的小情绪让他很喜欢。
“有事儿。”徐昭笑了一声,“我们今天考核完再上两天就放假了,不调休,提前过节。你那边是怎么安排?假期里的课多么?”
“你问这个干吗?”
没有戒备倒像傲娇,卫鹤清的反问如同磨完指甲的小猫爪,伸过来是毛乎乎的山竹瓣儿,捉住亲一口是香喷喷的爆米花。
“问清楚了我好安排啊。”徐昭在想象中已经把猫爪贴在唇上吸了又吸,“你教得这么好,我不得带你出去去玩儿两天,奖励奖励?”
“不用奖励,”卫鹤清失笑,他换了个姿势靠在阳台垭口上,放下手拄着膝盖说,“你不都天天给我做饭吃了。之前我还老白吃你的,这次过后就算抵了。”
谁要抵了?徐昭拒不销账:“那按这么算下来,你应该奖励奖励我。”
“……”
对方选手长着副钢筋脸皮,能随时无视所有成年人之间的客气话术和礼貌婉拒。分寸是什么?不存在的。徐昭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准则。
但他的这套准则从不滥用。卫鹤清作为准则的唯一施用对象也并不反感。
天一旦黑下来,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本就会消融。
“谁奖励谁?”卫鹤清决定比徐昭更厚脸皮,“我反悔了。我不收远期支票,你现在就给我把奖励兑成现金。”
徐昭闻言大笑,笑声低低的,把卫鹤清的耳膜惹得麻麻的涨。他抬手拨了拨耳廓,听徐昭扬起声调似乎有备而来。
“现在就现在。你合上眼数五个数。”
卫鹤清照做,把脸转向窗口,摩托车的发动机在听觉深处运转,从远处突突驶来。眼帘里的黑暗被车头灯照破,自上而下晃穿玻璃。
五个数转瞬即逝。
“睁眼。”徐昭说,“领钱了。”
楼下面没有钱,支票没有,现金没有,只有载着卫鹤清乘过风的黑马一匹,马屁股上栓满了气球。
圆形、心性、动物形,双层的,五彩轻盈。徐昭倚靠摩托车站得一脚前一脚后,没有耍帅,手臂搭在车身上冲他笑着挥手。
一天由一万七千多个五秒钟组成,时间五秒五秒这么过,很快来到几天以后。徐昭送的气球们依旧坚挺,充盈着飘浮在次卧的暖气片上。
暖气后是半堵垛墙,玻璃瓶被转移到这儿,里面插着支汉堡旗,野生动物园的一众毛绒周边围观拥簇。卫鹤清屋里屋外走来走去,卧室门没关,他正在装箱收拾行李。
手机搁在床尾,开着外放,周翔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不好意思和他单独出去,所以拉上我当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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