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清:咱们晚上不就见面了?
徐昭:是要见,可我就是想你
卫鹤清没辙了,把屏幕仰起一个角度,假装玩手机、实则自拍。因为不好意思,照片只拍了他四分之一的脸。
卫鹤清:【图片.jpg】
徐昭:!
徐昭:好可爱!!!
徐昭:眼皮软软的
徐昭:脸还有点红
徐昭:小卫老师,你是热的还是想我想的?
卫鹤清撤回一条消息。
徐昭:保存了,嘿嘿
徐昭:我知道你也想我
卫鹤清:好了,你专心搬吧
卫鹤清:见面再说
徐昭:得嘞
徐昭:完事我去接你
卫鹤清:嗯嗯,我特地没骑车
卫鹤清:晚上穿厚点,刮风了
徐昭:【亲亲.gif】【遵命.gif】
徐昭:玩得开心
徐昭:接你回来我和你聊点事情
卫鹤清回复好的,揣起手机出了排练厅。
剧团卫生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卫鹤清慢悠悠穿行,间或看看窗外街景。这时天已黑尽,马路上枯叶飘落,下班归家的人步履匆匆,在一扇扇窗和一盏盏灯之间交错。
走到离卫生间不远,卫鹤清停住脚步。
在他面前,四方窗口圈出辆推车,车身挂着灯带,在售卖气球。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指着其中一个要买,孙猴儿的形象,腾云挥棒、反手观瞭,摊主把它拿下来,一点一点的小灯照亮它的虎皮裙,画面似真似幻。
“鹤清。”
英若诚叫他的名字,远远走过来,鞋跟踏在地上咯噔作响。卫鹤清没去看他,而是盯着外面,手抓在窗沿上,脑中有另一重脚步声,更急、更快。他的呼吸变短促了,牙关死死咬紧,盯着男孩伸手去接。
窒息般的紧张中,他身上的骨头莫名疼了起来。
“鹤清,我刚还找你。”
分不清是哪来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比刚才离他要近,越来越近。卫鹤清越来越紧张,他瞪得眼眶酸疼,眼睁睁看着绳儿在两人手中擦过。
没抓稳,气球飞了。
“你在这儿干吗呢?”
有人问他。
“哐嘡”一声响,卫生间隔间的门被卫鹤清撞开,他跪倒在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匍匐呕吐。夜幕,星星,气球摊,他伸出手。呼唤,疼痛,怒骂,气球飞上了天空。很多零散的、不能称之为片段的声音和画面组合成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想不起来,也害怕想起来,身体却在难以溯源的应激中拼命收缩。
他疯狂呕着,很快什么也呕不出来,心砰砰乱跳,想冲破他的身体。
耳膜鼓着疼,又有人叫他,许是幻听。卫鹤清攥拳怼下冲水键,哗哗的水声回荡成锤子砸在玻璃上的动静,无数小而利的碎片扎进他的脑子里,扎他,向外扎,刺破头皮。
“呃——”
卫鹤清闭起眼忍痛,太痛了,发出声音在所难免。他举起手用掌根拍打自己的头,拍了两下,又憋着气去捶胸口,“咚”、“咚”,捶得用力。
“鹤清!”外面有人敲门,“卫鹤清!”
“走开!”新的一下砸在门板上,“走!”
原来不是幻听。被人撞破的惊瞬间转为了怒,卫鹤清没留力地疯砸几下,把对失控的痛恨和无力全部发泄。
门外静了,过了几秒,一沓纸巾从门下递了进来。
“擦擦。我不敲了。”
卫鹤清一把抓过纸巾,瘫坐在地上,原地倒吸气似的喘息。不大的卫生间里尽是他的喘息声,出气长、进气短,他拿拳头抵着胸口往下怼,一下一下,慢慢顺过了气。
这种程度的发作,太久没有过了。
卫鹤清向后仰靠隔板,不说话,不整理仪态,捏着纸一动不动。天花板的排风扇呼呼作响,管道里有水在流,这些声音对他显得遥远,他的耳膜外像是又多了层阻隔。
“还恶心吗?”
门外的英若诚问。卫鹤清摇了摇头,摇完过了一会,他开口说:“不了。”
“那还头疼吗?胸闷不闷?心率快吗?”
英若诚又问,没有多余的话,执行程序般抛出问题。卫鹤清回答得很慢,如同和机器对话,边回答边擦拭自己,偶尔不想说话,就哼个声调不同的语气音。英若诚等着他答完再问下一个,遇到他沉默的时候,就稳定地再重复一遍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循环好久,问题逐渐从客观的趋向主观。英若诚问他是否失眠,有无食欲,卫鹤清回答后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听英若诚问:“有过自伤的想法吗?”
卫鹤清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拳头说:“不确定。”
“能感受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吗?”英若诚继续,“高兴、痛苦都算。”
“能。”
“好的,我知道了。”
问话停止,英若诚似是松了口气。卫鹤清等着他问,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他有点烦躁地开口:“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觉得我不正常?”
“没有,”英若诚说,“你只是情绪上……出了点问题。”
卫鹤清敏感地察觉到他出于措辞需要的善意停顿。不知为什么,他被这善意刺伤了。
“你是想说我有抑郁症吧?”他近乎无礼地质问,继而笑了,用很戏谑的口吻轻慢道,“我真得过。我去看过精神科,吃过半年的药。”
仿佛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卫鹤清满不在乎地笑着,直到英若诚说:“我也得过。”
他的笑戛然凝固。
“抑郁症,我得过,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中度焦虑。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完全乱了,没有食欲,没有情绪,失眠,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连洗澡、打扫卫生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了,整个人像滩烂泥。我还有过很危险的行为,没想过要死,但身体不受控制,有几次过马路会突然想走进车流里,站在高处时会想走到最边缘往下看。”
“那一定很难熬,”卫鹤清安静地说,“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说不上来,就硬挺着吧,也是当时身边有爱人陪着我,监督我按时吃药,陪我复查,允许我颓着什么也不做,隔一阵就拉我出去玩、见朋友。发病的那一年多里,是她一直倾听鼓励我,给我提供了最大的勇气和情感支持。”
还好,卫鹤清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想着要回应英若诚,却听他道:“所以在她得病去世后,我又复发过。”
风扇嗡嗡转,这时特别地响了一声。卫鹤清默默打开厕所门。
“都过去了。”英若诚坐在对面,看着他笑,笑容并不悲伤,“她永远在我心里,跟着我活,分不开、离不掉。”
两人注视彼此,一时无言。水声时断时续像条小河,在曲折的泥地沟渠里坎坷地流,绝不了响,总能听着微弱的回音。
良久,卫鹤清问:“抑郁症也会复发吗?”
“会,”英若诚说,“它和别的病一样,没什么特殊。就像人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并不会因为之前感冒过就免疫,情绪也是,在遭到无法承受的重大打击或者长期的压抑,也还是有再度崩塌的概率。”
“可我……我没遇到什么大事,”卫鹤清迟疑,“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
“那还有种可能。”英若诚的身体微微前倾,“也许你从来没有彻底痊愈。”
第56章 床伴床伴,我叫你再说!
英若诚的话好似重锤,不比之前尖利,但闷闷地砸下来、砸得很深。卫鹤清在持续震惊中回想过去的发病经历,在国家队,在周翔走后,只有地点时间,其余全是空白。
他想不起来,什么也抓不住,那段记忆被封闭了,他无从判断自己是否如英若诚所说。与此同时,卫鹤清发现自己更早期的记忆也是空白的,他的青春期,他的童年,他的幼时,构成他这个人的漫长时光是片被冻结的湖面,偶尔几处化开,浮起的断冰也看不清形状。
他好像是平白无故地长成了现在。
“鹤清,”英若诚叫他,“你第一次来团里我就觉得你情绪不太对,不知道怎么说,看着你我老能想起以前的我自己,心里怀疑过,也有点担心。今天和你聊完,问了你这些问题,我反倒没之前那么担心了,你还有食欲,还有情绪波动,也许不至于跟之前一样严重。但你确实出现了一些无法自控的症状,这靠压是压不住的,你需要外界的帮助。”
“哥,你说我又得去医院吗?”卫鹤清苦恼地拄着头,“我又得去看精神科、又得吃药?其实我感觉我比之前好太多了,大部分时间我是能控制住情绪的。真的。像今天这样的躯体化症状也不常发生,它们都是在特定情况下才发作的,都是……”
都是和过去有关,和家有关。英若诚瞧着他愣愣的不说话,把胳膊伸进来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我没法替你判断,更没法替你做决定,因为你的状态你自己最清楚,我只能把我久病成医的经验分享给你:如果不是病到完全没有心力,你就给自己一个期限做调整,运动、阅读、社交、听音乐,什么喜欢做什么,和谁待着高兴就见谁,建立属于你自己的支持系统,别去勉强自己、欺负自己,别和外界一起否定批判自己的任何感受。如果没有合适的倾诉渠道,你也可以尝试进行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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