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的目光从微蹙的眉峰到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一点点描绘容衍的轮廓。


    注视近乎贪婪，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歉疚，他想移开视线，却又被牢牢钉住。一想到容衍用匕首顶着下颌的模样，林泓痛得心肝都搅在一起。


    就在这时，容衍忽然回头，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投向修复舱，与林泓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


    舱内舱外，隔着透明的屏障和流动的营养液，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无声地交织。林泓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了清晰的担忧，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林泓有些仓促地挪开了视线，垂下眼。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撞击着耳膜。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修复舱侧方操作面板被触动的声音。舱内的营养液开始匀速下降，排出，顶盖无声滑开。


    裴煜的身影出现在舱边，手里拿着便携检测仪，“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


    林泓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体的沉重和无处不在的虚弱感。


    他摇了摇头，“还好。”


    容衍已经走了过来，停在裴煜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但那种存在感强烈到让林泓无法忽略。


    裴煜检查之后，说：“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腺体异常活动已经被压制住了。但这次损伤非常严重，加上之前的旧伤……”他顿了顿，收起仪器，看向林泓，语气严肃，“你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用信息素，不能进行任何高强度活动，情绪也要尽量保持平稳。”


    林泓轻轻“嗯”了一声。


    裴煜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包括饮食和后续的复健安排，然后才转向容衍：“你也需要休息，腺体提取……”


    他剩下的话被容衍的目光堵了回去。


    裴煜余光看了林泓一眼，顿了顿，说：“总之你们两个必须好好休息。”


    容衍说：“知道。”


    裴煜离开后，病房内安静得有些微妙。


    林泓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手，等待容衍开口或是离开。


    容衍依旧站在修复舱旁，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泓脸上，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只是看着。


    半晌，他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泓的脸颊。林泓下意识地偏了偏脸，容衍转而拂开一缕粘在林泓额角的湿发。


    “疼吗？”


    “还好。”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容衍满意，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少将。”副官江崇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容衍收回手，转身走向外间，拉开了门，但并未完全让开，高大的身形将里间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什么事？”


    江崇光将手中的数据板递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今天收到的第三批探视申请，除了军部几位首长办公室的例行问询，还有总后勤部、监察委、甚至研究院那边几位元老也递了话……另外，调查科关于雷霆行动及此次边境研究所事件的联合问询函，要求林中尉在身体条件允许后尽快接受面谈。还有，龙将军办公室刚刚发来加密通讯，询问您的伤势以及林中尉的状况。”


    他一口气汇报完，忐忑地等待着。


    这些申请和问询，来自各方势力，有的出于关心，有的出于职责，更多的则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想要探明这位在容少将这里享有特殊待遇、且接连卷入重大事件的林中尉，究竟是何方神圣。


    容衍只是扫了一眼数据板就说：“全部回绝。”


    他语气依旧平稳，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江崇光跟了他近半年，已经隐约摸清容衍的脾气，能细微分辨他的不悦。


    可出于职责，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少将，这里面有几份……”


    “全部。”容衍打断他，“林泓养伤期间，谢绝一切探视。调查科的问题，让他们整理成书面材料，先发给沈彦舟上校，由他初步对接。若有必要，我会亲自回复。龙将军那里，我会另行通讯说明。其余人等，未经我允许，不得靠近这层楼。”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强势与保护意味，让江崇光瞬间挺直了背脊：“是！属下明白！”


    “嗯。”容衍合上门，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容衍折身回到里间，走近几步，林泓连忙收回试图拉过毯子往身上盖的手，不尴不尬地僵在那里。


    不过容衍好像没有注意到，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监测仪的某个参数，营养液再次缓慢充盈舱体。


    “身上的伤很严重，营养液能提供湿润无菌的环境，对伤口恢复有利。”


    虽然是治疗需要，身上大部分位置也裹着绷带，林泓仍然不免尴尬，耳尖泛红，垂着眼睛轻轻的“嗯”了一声。


    “睡吧，你需要休息。”


    林泓确实感到难以抗拒的疲惫再次上涌，他闭上眼，听着容衍走回外间，在办公桌后坐下，纸张翻动和光屏操作的轻微声响成了单调而安心的背景音。


    意识在药物和虚弱中再次沉浮，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门开合的声音，


    裴煜进屋后看了一眼睡着的林泓，轻声说：“你必须立刻停止工作，卧床休息！腺体深度提取不是开玩笑，你现在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引发暴动或衰竭！这不是靠意志力硬撑就没事了的。”


    “我有数。”容衍的回答简洁。


    “你有数个……”裴煜硬生生把不雅词汇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容衍，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不代表你需要不眠不休！你的身体需要静养恢复！”


    “救援和转运的手续都需要补办，忙过这几天就好。”容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延缓几天怕什么，违抗命令的事情你做的还少？！！？”


    容衍抬头看裴煜，裴煜知道这话说得反常，尴尬地顿住。


    容衍说：“裴煜，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请你理解。”


    第53章 进攻


    林泓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地灯，光线幽暗，将一切轮廓都打磨得模糊而柔和。


    修复舱的监测仪发出规律轻柔的滴答声，林泓缓缓偏过头。


    外间，容衍仍然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几下。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容衍仿佛不知疲倦，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从容可靠。


    可林泓知道他很累，肩上伤口以为长时间工作扯得很痛，腺体更是火辣辣的疼。


    这并非通过观察的猜测，林泓是真的知道。


    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将他和容衍缝在一起，将他们变成同心异体的个体，本能地知道对方的感受。


    林泓视线描摹着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肩线，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寂静在深夜被放大，某种冲动在胸腔里微弱地鼓噪。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是气音。然而，容衍立刻就看了过来，见到林泓醒了，


    他没有半分迟滞，放下文件，几步就跨入了内间，停在舱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醒了？”他俯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目光迅速扫过林泓的脸和旁边的监测仪，“哪里不舒服？”


    他的反应太快，仿佛所有的感官都系于此处，随时等待着这一声微弱的召唤。


    林泓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怔然的脸。


    “没有……”林泓声音干涩，顿了顿，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把那句盘旋已久的话挤出来，语调生硬又别扭，“……少将看起来……很累，不去休息吗？”


    容衍似乎也顿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林泓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感觉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凝滞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容衍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些：“还有一些文件需要处理，不会到很晚。”


    容衍语气和用词没有半点逾矩，可彼此都知道话语之下藏的是什么。


    林泓的耳根猛地热了起来，颊侧也浮起极淡的血色。他抿紧了苍白的唇，将脸往旁边偏了偏，盯着修复舱内壁某处虚无的点，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昏暗与寂静中悄然流动、改变。


    容衍说还有工作，又没有回去继续，他半侧身体隐在黑暗里，林泓看不起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唇却擅自做主地发烫。


    之后是耳根，鬓角，下巴，颈侧，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