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心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高女士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她含笑的目光落在安简心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时间过得真快，眼看着容衍和你都这么出色，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你们能早点安定下来，有个好结果。”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林泓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围响起几声会意的低笑和附和。


    安简心面色如常，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高阿姨过奖了，容衍一直是我非常尊敬和欣赏的长官。不过感情的事终究要看缘分，顺其自然就好。我相信，无论是容衍学长，还是我自己，都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高女士又说了些什么，安简心依然是不卑不亢地接话。


    仪式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林泓随着人流默默离开荣誉厅。


    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冷风一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黯然，朝校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便看见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车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车旁，容衍正与安简心交谈。


    两人似乎刚说了什么，安简心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军用终端，容衍也操作了几下自己的。


    安简心随后礼貌地颔首，上车走了。


    林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容衍已经看到了他，走过来，手掌虚虚放在他身后。


    冬日的冷风瞬间被他挡了一大半，林泓下意识地想要往容衍身后退，这个念头刚刚冒起来就被他摁住了。


    他不肯依赖，容衍却主动用半侧怀抱给他匀点温度，掌着劲瘦的腰走了一段，替他打开车门。


    上了车，交谈依旧不多，只是因为一份说不出的涩意，今天的沉默显得格外沉重。


    街道的景色在林泓眼中映出虚影，转而很快消失，什么也没能在那片浓黑中留下。


    “我跟安简心要了一份基金和军校历年合作的项目名录。”容衍抽空把终端放在林泓腿上，“你拿去看看。”


    林泓“嗯”了一声，拿起终端操作，看见唯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显示“未知”。


    他怔了怔。


    他们没有加联系方式。


    容衍余光瞥见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林泓愣了一会儿，心中的那点涩意转瞬发酵成了愧疚，堵在胸口发胀。


    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更严重的事情，看向容衍，斟酌着用词问：“你怀疑高女士的基金？”


    容衍说：“上次查到在行动中牺牲的战友，晋升轨迹和容霆某位部下的高度关联，他正好是这个基金资助的受益人。”


    林泓一怔，随即心头那点残留的阴霾被骤然涌起的职业警觉冲散，“他们通过基金会培养自己人。”


    “高女士的基金主要做资助贫困学生和支持前沿生物医学研究两件事，太巧了，不是吗？”


    容衍的语气是就事论事，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好像这件可能涉及巨大丑闻背后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泓做不到心平气和。


    容霆将军只有容衍一个儿子，如果容将军出了事，容衍绝不可能置身之外、独善其身。


    林泓说：“这太明显了，军、企勾结是大忌，容将军不会……”


    “你不用帮他们开脱。”容衍笑了一下，“我比谁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人人都以为容衍读军校是子承父业，林泓却知道事情恰好相反，容衍这些年的努力都是为了远离容将军。


    因此他才会一毕业就到了特战队，之后又主动请缨成立第七突击队，靠着无数次出生入死，将突击队打造成了全军最尖锐的队伍，有了与容将军抗衡的资格。


    更因为如此，林泓在海量的档案中查到蛛丝马迹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茫然地捧着卷宗想，容衍怎么办？


    有了项目名录，林泓从档案海洋里揪出几片在角落里堆成湖，每天抽时间看上一看。


    现在大家都更习惯看电子档案，因此每天只有他一个人出入档案室。


    今天来时却发现灯是开着的，他那堆档案边上站着个人。


    林泓神经瞬间紧绷，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来这里看了多久了。一边又后悔自己不该侥幸，以为不会有人来就把要查的东西都搬出来。


    走近后林泓看清那人是个年纪稍长的Beta，穿着款式简单的休闲装，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


    听到脚步声，对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老态，往他肩章上瞥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林中校，久仰。”


    林泓点点头，问：“这里有您需要的档案吗？”


    对方视线调转往那堆卷宗上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说：“看别人整理归档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林泓打量着对方，不动声色地说：“千千万万的文字，总有没被看到的一行。”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对方对上他的眼睛，神色说不出是什么意思，总归是让林泓看出点别的希望来。


    他在终端上操作，用桌上的笔几下一串代码递给对方，“您什么时候想要再过来，给我消息，我提前帮您开灯。”


    对方不接，目光落在他的终端上，片刻后与他错身而过，离开了。


    第75章 破茧


    林泓没有不悦，他到军校任职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苏敬，尽管资料寥寥无几，连照片都没能找到一张，但能自由出入档案室，又不在任何军校教职工档案内的，只可能是苏敬。


    不期待第一次见面就得到对方的信任，能说上几句话就是好的开端。


    林泓沉了沉情绪，继续查阅档案。等时间差不多，他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容衍发来通讯请求。


    容衍的语速也稍快：“沈彦舟在任务中受伤了，情况有点麻烦，现在在军部总院手术，我在医院这边，我让江崇光过去接你。”


    赶到军部总院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沈家的人已经到了，个个神情焦虑。


    裴煜站在手术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容衍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看到林泓，立刻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林泓问。


    “伤了右手，正在手术。”


    林泓从容衍的眼神读懂，沈彦舟的伤势一定很严重，是不想让裴医生平添难过，才避重就轻。


    手术期间在外等待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沈家人，军部代表、直属领导、下属们也都来了。宽敞的过道变得拥挤，那么多人在场，却都默契地让裴煜站在正对手术室大门的位置。


    十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手术很成功，碎片都取出来了，神经和血管吻合也顺利。但爆炸冲击和灼伤对肌肉、肌腱和部分神经末梢损伤不小，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复健。”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人群里这才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泓目光穿过人群，看着站在门口的裴煜，见他终于将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掌心是一排排泛白的指甲印。


    沈彦舟被转入加护病房，麻醉没过，人还昏睡着。


    裴煜安抚好沈家人，感谢了军部领导的探望，又连夜和主刀医生沟通术后恢复方案，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他才有时间来病房看沈彦舟一眼。


    林泓递过去一瓶营养液，“裴医生，休息一下吧。”


    “谢谢。”裴煜从始至终都十分冷静，接过营养液后却撕不开口。


    他皱了皱眉，想把营养液收起来等会儿再喝，这时容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彦舟的父亲和爸爸。


    似乎是心有灵犀，重要的人都到齐后沈彦舟悠悠转醒，眼神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聚焦在裴煜脸上，扯出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裴医生，我又闯关成功了。”


    裴煜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彦舟的目光转了一圈，冲红了眼眶的爸爸笑笑，又看了一眼故作严肃的老沈，最后对裴煜说：“裴医生别这么严肃嘛，如果我真的残废了，你就……”


    “不是打算求婚吗？”裴煜突然开口。


    沈彦舟愣了一下。


    裴煜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了两枚回形针，手指灵巧地快速弯折了几下，做成了简单的指环。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沈彦舟呆滞的目光中，将其中一个套在了自己无名指上，然后将另一个套在了沈彦舟手上。


    “我同意了。”


    沈彦舟瞪大眼睛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咳咳……老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残了，你就帮我戴戒指……”


    他缓了口气，发现自己光着上身，急得差点坐起来，“我的衣服呢？我操，不会被你们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