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前是一条看不见光的路，伸出手去，摸到的都是深沉而宏大的绝望。


    林泓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部长，我想知道雷霆行动最后的结论会是什么？”


    “有人会为整件事负责，熔炉计划全面终止，所有资料封存，相关人员会得到清理。雷霆行动的牺牲者会被追认荣誉，至于幸存者……”


    周怀安顿了顿，“容衍少将因伤失忆，不予追溯相关责任。”


    林泓怔了怔，他明白了，雷霆行动的幸存者只会有容衍一个人。


    “我什么时候走？”他问。


    周怀安看着林泓平静而苍白的脸，第一次流露出些许不忍，说：“飞机已经准备好了，等这件事彻底冷却，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在此期间，你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国家会保证你的安全，并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林泓的视线越过周怀安，再次落在容衍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预想中的悲伤，更多的是遗憾。


    从小到大，他总是在失去重要的东西。


    亲情、理想、生命……


    他早已经习惯了放弃，唯独这一次，他想要抓住一个人。


    可惜，还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


    “我要求我离开后保留军衔，半年后以执行任务殉职处理。”林泓眼中是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用坚毅与理智在离开前为容衍铺设最后的路，“容衍作为我唯一关联人，接受我的一切烈士遗属优待。另外，我要求将容霆将军调离北战区。”


    “其他我都可以答应，至于容霆，元帅的任命关系整个战区战力部署，你的要求太高了。”


    林泓神色坦荡：“相比起让部长亲自出面宣布我的‘牺牲’，我认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


    周怀安看了林泓一眼，在这之前他听过军校双星的传闻，也知道他们进入部队后表现亮眼。


    真正见面后发现这个年轻的中校比他想象中的清瘦许多，只看外表，完全不能和传说中矫捷狠厉的战斗天才联系在一起，说他是某个部队的文职更可信。


    不过这只能是初印象，从看到林泓眼睛的那一刻周怀安就知道，这人的心性坚韧得难以估量。


    也是真正见到了本人他才理解，为什么容霆会慎重对待一个毫无背景的中校。


    “我不想给你虚假的承诺，容霆职位不会变动，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干扰容衍的成长。”周怀安的语气依旧平和，只不过话语中的态度也非常明确。


    林泓寸步不让：“长官，恕我直言，白纸黑字更加有说服力。”


    “林泓！”周怀安皱眉，“你不如考虑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很清楚。”林泓抬头看着周怀安，“请长官认真考虑我的要求。”


    他话说得婉转，但意思就是让周怀安搞清楚，现在的主动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


    雷霆行动本来就是绝密任务，事发之后档案在第一时间被篡改，在外人眼中仅有伤亡惨重这样模糊的印象。


    但纸包不住火，牺牲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家属、战友迟早有一天会要求公布真相。


    只要林泓对外宣称自己是雷霆行动的幸存者，要求彻查真相，那他们想要大事化了的计划注定落空，那就意味着林泓可以继续调查。


    周怀安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逼到两难的境地。


    林泓说：“听说北战区即将迎来和平谈判，这个时候双方应该都在努力争取谈判筹码。您也可以将我调到前线，一样可以达到您只答应我一个要求的目的。”


    虽然都是“牺牲”，但在任务中不幸遇难和被恶意推上前线送死差别太大了。


    周怀安表面上是关爱容衍，实际上忌惮的是容衍背后龙贤代表的势力，而林泓是其中关键棋子。


    “北战区和谈之后，需要一位元帅在前线坐镇。”周怀安妥协了。


    林泓诚恳道：“谢谢部长。”


    他垂着眼，身上丝毫不见刚才的锋芒。


    周怀安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像是叹了口气地说：“你小子，不得了。”


    林泓淡淡地笑了笑。


    周怀安说：“给你五分钟的探望时间。”


    “不用。”林泓率先走了出去。


    他注定什么都抓不住，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眷恋。


    军人战死沙场，是无上的荣耀，只希望容衍收到他牺牲的消息会为他骄傲。


    ……


    冬夜的凌晨依旧是一片漆黑，狂风卷起的雪粒拍打在机身上，发出簌簌声响。


    军用机场的偏远停机坪上，一架小型运输机已经发动，林泓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便装，拎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在两名警卫人员的陪同下走向舷梯。


    就在他即将踏上舷梯第一级时，一辆越野车以疯狂的速度冲破机场隔离区。


    “您已进入军事禁区，请立即下车接受检查！”


    “您已……”


    两名警卫立刻拔枪示警，三声枪响之后，枪口对准了越野车驾驶室。


    “别开枪！车上是容衍少将！”


    林泓反应过来后本能地抓住警卫的手腕用力往前一带。


    两名警卫根本没看清林泓是用手还是用脚，双双被摔倒在地。


    另一边，一架直升机晃晃悠悠地冲着运输机飞来，在距离停机坪几米远的地方突然熄火，直直坠地，巨大的机身因为惯性朝着这边滑冲而来，金属在地面摩擦，火星四溅。


    坠机的位置选得十分刁钻，正好挡住了机场安保系统，护着那辆越野车在冲天的红色警报中一路冲过来。


    不断解体的直升机和越野车像两头疯狂的野兽，诡异地保持着统一速度，朝着同一方向极速推近。


    在警卫们目瞪口呆中，越野车一个粗暴的甩尾，横在了运输机和林泓之间！


    车门猛地弹开，容衍跳下车，夹雪的乱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冰凝一般的眼眸。


    雪窖冰天之中，他如天上来使，一步一步向着林泓走来。


    这一刻，天地失色，林泓怔然。


    第81章 最后的机会


    阳光穿破厚厚的云层，将窗户玻璃照成了蜜糖色。世界在大雪的覆盖下还未苏醒，寂静得能听见雪掉落在地的轻响。


    一声开门的轻响打破了屋里的宁静，紧接着是脚步快步踏过楼梯的声音，林泓快步穿过客厅，走过带动的风卷起外衣的一脚。


    凌晨容衍将他塞进车后只来得及说一句“回家呆着”就被军纪委带走了，现在情况不明，他不能在家干等着。


    十分钟后，军部总院。


    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屋檐的冰凌簌簌发抖，“我哪儿错了？！巡逻得好好的飞机忽然坏了，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


    林泓脚步微顿，继而转向声音的来处走去。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凌晨需要巡逻？收到命令不得执行吗？你们难道不是这样？”


    “……”


    “我问那么多干什么？命令让干嘛就干嘛，这是纪律！”


    “……”


    “你这话全属于强词夺理！我要是能控制飞机下坠的方向和角度，咱们还用得着导弹？我躺家里小手指这么一动，嗖嗖把敌军炸完得了！”


    “……”


    “查！一定要严查，好还我清白。”


    ……


    林泓走到门口，与从病房里出来的两个军官打了个照面。


    对方看见他微微愣怔，敬礼：“中校。”


    “嗯。”林泓回礼，推门进病房。


    唐宇坤吊着一条手臂坐在高脚椅上，支着一条长腿，侧着头，眉眼间凝着冷意，看上去有点凶。


    不过看清来人是林泓，那股不好惹的气场就散了，笑道：“你不好好在家呆着，来干什么？”


    “严重吗？”林泓指了指他的手。


    唐宇坤抬胳膊来晃了晃，压低声音：“其实只蹭掉一块皮。”


    林泓点点头：“谢谢。”


    “命令不是你下的，飞机不是你检修的。”唐宇坤说，“你从哪儿头谢？”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林泓没再说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林泓离开了医院。


    他沿着宽阔的花岗岩台阶拾级而上，军纪委大门林立的廊柱和高挑的穹顶将任何声响无限放大，无形中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高声。


    林泓径直走到接访室，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手指顶着往前推了推。


    “你好，我申请探视。”


    负责接访的是个年轻的中士，认出他是Alpha先是一愣，心想最近收监的没有Omega。


    等看清报告上的名字后又是一愣，“唰”地抬头看着林泓，与对方平静的眼神一触，又连忙低头核对文件。


    “容、容少将的……家属吗？”


    林泓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嗯。”


    “长官您稍等，我需要请示。”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