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裴既珩抬眼，嘴角的笑意不变，但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已经变了味道，“那观澜抢我资源、截我门路的事，你们就能闭口不提了？”


    赵御的笑彻底僵住。


    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裴既珩歪头把眼镜摘了下来，随手丢在茶几上。


    没有那层镜片的遮挡，他的眉眼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深邃而冷冽。


    他再次看向赵御，下巴扬起。


    那个眼神，和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有半分温和，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看猎物的从容。


    赵御的腿开始发软。


    下一秒，Iris的手从赵御肩上滑到自己的裙摆之下，掏出一把枪。


    枪口抵在赵御的后脑，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头皮传遍全身，赵御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发抖。


    “赵老板。”


    裴既珩扯扯领带，松了松领口，语气随意。


    “我们再深入聊点别的东西吧？”


    裴既珩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赵御的后脑抵着枪口，额头的汗已经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红木桌面上。


    “裴、裴二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自然好说，接下来，”裴既珩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我问，你答。”


    赵御拼命点头。


    “我两年前开在滨市的赛马场，最近出了点事，你猜猜谁干的？背后…是谁？”


    赵御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嘴唇嚅动了几下。


    裴既珩没催他，就那么看着。


    “我错了裴二少！是、是我，但是…..没、没人让我干……”赵御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裴二少，是我自己……我就是觉得，赛马场开在滨市，抢了我们观澜的生意……我就想着，使点绊子……”


    “使点绊子。”裴既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我使绊子，赵老板好大的手笔。”


    赵御的腿开始发抖，裤管都在颤。


    “不是、不是……”他语无伦次地摇头，“裴二少，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我就是觉得您手长在港城，滨市这边管不了那么细，我就……我就……”


    裴既珩盯着他看了几秒。


    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赵御的脸上扫过去，瞳孔放大的程度、嘴角的弧度、喉结滚动的频率、肩膀抖动的幅度。


    裴既珩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个人没有在说谎。


    他不是被人指使的。


    赵御只是一个贪婪的、短视的、自以为聪明的商人。


    以为裴既珩的人在港城，滨市这边手伸不了那么长，以为观澜经营了十多年根基够稳，以为使点小绊子不会被人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裴既珩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他大哥的人。


    裴砚君远在国外，如果他的手真的伸到了滨市，绝不会用赵御这种货色。裴砚君要出手，一定是一击毙命的杀招，不会派一个小喽啰来试探他的底线。


    裴既珩心里那根弦松了几分，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重新靠回椅背，抬起下巴，对Iris使了个眼色。


    Iris收了枪。


    枪从赵御后脑移开的瞬间，赵御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赵老板。”裴既珩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赵御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收购案，按原价签，至于赛马场的事……”


    赵御猛地一哆嗦。


    裴既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他从桌上拿起眼镜重新戴上，那层温和疏离的面具又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


    “签字吧。”


    赵御颤抖着手，从桌上摸过那叠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又划出去老远。


    裴既珩接过合同翻了翻，确认无误后站起身。Iris已经先一步走到他身侧，重新挽上他的胳膊，脸上又漾起了那层柔媚的笑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赵御瘫在椅子上，连送都没力气送。


    第15章 观澜，再遇


    电梯下行。


    轿厢里的灯光冷白，照得人脸上的轮廓都硬了几分。


    Iris已经松开了裴既珩的胳膊，恢复了那副冷淡寡淡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老板，”她开口，语气随意，“真就这么放过那秃子了？我以为至少也要见血。”


    裴既珩目视前方，银框眼镜上映出电梯门缝里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这家伙不是他的人，”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就不过是个小喽啰而已，不必浪费心力，别忘记我们真正的目的。”


    Iris“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梯继续下行。


    裴既珩难得地放空了几秒，脑子里把赵御的反应又过了一遍，再次确认了不是演戏，那人只是太蠢，所以才敢蹬鼻子上脸，所求的只是利益罢了。


    裴既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御不知道的是，裴既珩来滨市，从来就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赛马场，为了所谓的生意是否景气。


    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开了。


    裴既珩迈步出去，Iris跟在后面。


    夜色渐深，大堂比来时热闹了一些，几桌客人正低声交谈，吧台那边的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香水味。


    裴既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然后忽然顿住了。


    大厅侧面，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个方向，几个身影正快速闪过。


    两个壮实的人，一左一右，中间搀扶着一个年轻男生。那两人身形魁梧，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


    中间那个男生大部分身体都被遮住，脑袋低垂着，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的，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


    灯光明灭之间，裴既珩看到了一截裸露的手腕。


    很白很细，骨节分明，肌肉线条带着少年人的力量感。


    不知怎的，裴既珩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眯起眼，抬手，制止了身后还要往前走的Iris。


    “等等，”裴既珩脚步一转，舒展一晚的眉头第一次皱起，“可能确实要见血。”


    Iris抬脚跟上，余光已经顺着裴既珩的视线扫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三个身影，看到了中间那个被架着的男生，同时也注意到了裴既珩下颌绷紧的弧度和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Iris在心里叹口气。


    不是说好不要浪费心力么，怎么又要加班了。


    不过那小子是谁？居然能让老板这么上心……


    *


    昏迷状态下的洛槐被人带进了一个包间。


    他的头垂着，身体陷进深色的皮质沙发里，手臂软绵绵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是安睡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两个男人把他扶到沙发上安顿好，立刻转过身，对着主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主座上坐着一个高挑的男人，姿态慵懒，大概是等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他正在喝香槟，浅金色液体在高脚杯里晃动，气泡细密地往上涌。男人垂着眸，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漫不经心的，连三人进来也没抬起头。


    听到那两个人的动静，他抬起眼，终于看了一眼沙发上昏迷的洛槐。


    细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嘴角随之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头发留到肩膀，用一根皮筋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五官精致得几乎有些过分开，眼睛长而勾起，鼻梁挺拔，嘴唇薄而红，长得甚至可以说有点美。


    但看久了又让人觉得此人的美，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抵在你喉咙上了。


    “典狱长，”那个与洛槐交涉的男人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讨好，“斗胆问一句，为什么忽然通知要绑人过来？要是这小子醒来，之后说不定就不好要钱了。”


    另一个男人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蠢货，都绑过来了还能是为了钱吗？闭上你的嘴。”


    那男人呆愣了两秒，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连连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他讪笑着，腰弯得更低了，“您完事儿再喊我们。”


    另外一个实在受不了了，一巴掌又拍在他脑后，揪着他的衣领把人往外拖。


    “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