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字回复一个“嗯”，发送之前又改成了“嗯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开始低头看和洛父合作的企划案。


    这时，手机忽然震了，是霍嘉年。


    裴既珩接起来，霍嘉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喂，阿珩，那个郑源的问题，找清楚了！”


    裴既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说看。”


    “他的设备有两张卡。”霍嘉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语气轻快，“一张是正常工作使用的，符合一个职业经理人的作息。这些都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大概是在翻页。


    “奇怪的是另一张卡，那张卡几乎不用，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号码的拨出记录，没有接入，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其他用途。每半个月一次，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通话时长大约三到五分钟。”


    霍嘉年说完，加了一句，“已经维持了两年。”


    裴既珩的手指停了，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对方号码的归属地是？”


    霍嘉年知道裴既珩不喜欢在正事上浪费时间，干脆回答：“美国，曼哈顿。”


    裴既珩的眸光一闪，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喃喃道：“他终于露出马脚了。”


    霍嘉年问：“你哥？”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霍嘉年清了清嗓，又换了个问法：“裴砚君？”


    裴既珩“嗯”了一声。


    又道：“人你帮我审了吧，这你在行，别太狠，明天早上我亲自过去一趟。”


    霍嘉年应了一声，问了句“要不要准备点什么”，裴既珩说“不用，你只管把人看好就行”。


    电话挂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裴既珩的侧脸，他坐在那里，按灭屏幕把手机放下，随后摘下眼镜，把镜腿折好，轻轻放在桌面上。


    裴既珩长舒一口气，靠进椅背里，眼眸微阖。


    “果然，”他低声自语，“我没猜错。”


    哪怕裴既珩不露任何破绽，以一个不争不抢、安于一隅、只捣鼓些裴家看不上的产业的Beta身份生活着，裴砚君依旧忌惮自己，甚至派人到并不算核心的产业中潜伏，就只为了观察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真可笑，你就那么不自信么？


    大哥。


    *


    翌日一早，裴既珩抵达云骥马会。


    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他停好车，直接走电梯上了顶层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是昨天郑源泡的。


    裴既珩没有停留，抬脚直接推开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内灯光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阴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嗯——嗯嗯嗯——”


    郑源缩在地上。


    身体蜷成一团，嘴巴被银灰色的胶带粘住了，勒得他两颊的肉都往中间挤。他仰着头，眼神惊恐地看向大步走进来的裴既珩，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


    霍嘉年坐在沙发上。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威士忌，看到裴既珩进来，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又吹了吹自己垂在额前的碎发，姿态松弛的不像话。


    “阿珩，你来了。”霍嘉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


    “这家伙吵死了，一晚上嘴就没停过，隔着胶带都能哼哼唧唧的，害得我没休息好。”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往门口走了两步。


    路过郑源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接下来你来吧，对了，我可没下狠手哦？就是随便玩了一下。”


    霍嘉年笑了笑，笑得温和无害，走到门口时，回头对缩在角落里的郑源吹了个口哨。


    郑源愈发恐惧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墙壁，无处可退了。


    郑源被绑在身后的手上，有七根手指已经失去了指甲，只剩下暗红色的、半干的、还在往外渗的血肉。


    从昨晚十二点到现在，刚好七个小时，一小时拔了一个。


    第54章 布棋


    霍嘉年合上门离开，走廊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渐行渐远。


    裴既珩站在门口，等那脚步声远，才动了。


    他走向郑源，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声轻响，每靠近一步，郑源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


    只见裴既珩边走边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副白色手套，不紧不慢戴上，把每根手指的指套都抻了抻，这才在瑟瑟发抖的郑源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平视，不，不是平视，裴既珩蹲着也比他高。


    他淡淡扫过面前这个狼狈的男人，随即伸手捏住胶带的一角，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刺啦一声，格外刺耳。


    郑源立刻开始哭喊，声音又尖又急，来不及换气，来不及思考。


    “裴总！裴总我错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的！我也是猪油蒙了心！求求您！不要杀我！裴总！求你了！”


    裴既珩被他吵得皱眉，抬起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郑源立刻闭上了嘴，但仍然在发出难忍的气声，眼泪和鼻涕还在流，他控制不了，嘴巴翕动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远比霍嘉年还要恐怖。


    裴既珩眯起眼，看着郑源那双被恐惧撑得快要裂开的眼睛，终于开口，嘴角还挂着一丝淡笑。


    “郑经理，别急啊，谈谈怎么样？你这个位子我不拿走，你的脑袋也可以好好挂着，但是从今天起，和他通话的内容由我制定。”


    裴既珩微微偏头：“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在发抖，听了裴既珩的话，开始拼命地点头。


    裴既珩温和地笑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目光始终落在郑源脸上，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他完全掌握的东西，郑源的所有反应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现在我问你，”裴既珩的声音不高，声音却冷极，“裴砚君都要求你做什么？”


    郑源的嘴唇在发抖，因为怕。面前这个人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但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他给了我一套房。”郑源的声带像是被人拧紧了，“让我……让我持续观察您在国内的产业布局情况。他说不需要做别的，就是看，把看到的告诉他。看您……您是不是始终在搞这些……”他顿了一下，不敢说下去。


    “这些什么？”裴既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郑源的喉结滚了一下。“……有的没的、不务正业。他，他是这么说的。”


    裴既珩勾唇一笑。


    “很好。”


    他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松弛，“郑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还是云骥马会的经理，还是裴砚君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你在做事情，全部照旧。”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盯进郑源的眼睛里。


    “但通话的内容，你需要录音且第一时间传给我。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多一个字，少一个字，你受的伤就不只是手指了。”


    裴既珩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白？”


    郑源拼命地点头，动作大到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晃动，“明白明白明白！裴总我明白！我一定照办！我一定——”


    裴既珩竖起一根手指，郑源的嘴立刻闭上了，只剩下鼻腔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低低抽泣声。


    裴既珩忽然问：“裴砚君……有没有控制你的家人？”


    闻言，郑源愣住了。


    随即连忙回话：“没有，他说您的眼光不会放在滨市这种小地方，让我别害怕，好好干。”


    裴既珩点了点头，半晌才淡淡扔下一句：“好，就这样，记得去治伤。”


    郑源跪在地上，身体还在抖，他把额头磕在地上，“谢谢裴总……谢谢裴总……”


    裴既珩没有再看他。


    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休息室里亮得多，白晃晃地落在他身上，他把手套摘下来，随手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进了电梯。


    轿厢下降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郑源只是一颗棋子，裴砚君手里还有多少颗这样的棋子，他不知道，但至少这颗，被他吃到自己的棋盘上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


    裴既珩走出大门，秋风吹过来，带着马场特有的青草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洛槐骑马上手还挺快的，有时间带他来多跑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