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厨房端上来一道汤。


    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汤色乳白，里面浮着几颗红枣、枸杞，还有一把白果。


    佣人给每桌各盛了一碗，先送到老爷子面前。


    “这是厨房新来的师傅炖的，说是滋补的方子，对肺好。”裴砚君在旁边介绍，语气温和。


    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汤碗，舀了一勺，慢慢地喝。


    他喝了小半碗，坐在旁边的几位叔伯也跟着喝了，有人夸汤鲜，有人问是什么材料炖的。


    这时候，裴砚君笑着接过话茬：“这可是既珩手里请来的师傅做的，确实不错啊！二弟以后可要多让我们尝尝这种好东西。”


    说完，他还赞赏地冲裴既珩颔首，垂首喝下一大口。


    裴既珩静静听着旁人顺着这话夸他孝顺，却是没有动面前的汤碗。


    他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恰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第86章 栽赃


    发来消息的，正是裴既珩安插在厨房的线人。


    【老板，汤里大少爷的人暗中加了过量白果，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没有阻止】


    裴既珩看完，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状似不经意般看了裴砚君一眼。


    那家伙正在给老爷子夹菜，关怀地看着他喝下小半碗汤，嘴角始终挂着抹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常。


    裴既珩淡笑着，也盛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果然很鲜甜……


    宴席进行到尾声，老爷子忽然咳嗽了一声。


    只见他放下筷子，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急，听得人心惊。


    众人担忧地起身观望。


    只见裴父的脸从苍白涨成通红，坐在他身边的裴砚君第一个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面露惊诧：“爸？爸！没事吧？”


    老爷子没有回答，或者说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还捂在嘴上，帕子被咳出来的东西洇湿了一大片，是深红色的。


    裴砚君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他抬起头，声音拔高了：“来人！叫医生！快叫医生！”


    餐厅里乱了起来。


    众人站起来，喊着“怎么回事”，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裴既珩从座位上站起来，眉头微拧，绕过桌子走到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的脸色已经瞬间变为青紫色，嘴唇发乌，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已经很小了。


    裴砚君扶着老爷子，声音焦急，甚至带点颤抖：“爸，爸您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老宅的门大开着，担架从走廊抬进来，医护人员动作迅速而专业。


    老爷子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意识已经完全模糊。


    裴砚君跟着上了车，裴既珩被挡在了车门外。


    “你自己过来。”裴砚君冷冷说完，关上了车门。


    救护车鸣着笛驶出了老宅的大门，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消失了。


    医院。


    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裴家内支的叔伯们站在走廊两侧，大多保持沉默，个别几个低声交谈，面色皆不太好。


    裴家就裴老爷子这一支独大，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这棵大树下面躲阴凉？但凡老爷子走了，对于膝下两个儿子，得站好队才能继续有乘凉之地。


    不过人人都知道该站到哪边，于是都若有似无地去安慰裴砚君几句。


    后者此刻正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撑在额前，眼圈泛红，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又低下头去。


    裴既珩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插在裤袋里。


    他没有坐，也没有走过去。


    几个叔伯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也没有过来搭话的意思。


    两小时之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围了上去。


    医生的表情很凝重，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裴家的人，最后落在为首的裴砚君脸上。


    “你是家属吧，病人目前情况不稳定，体内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


    医生朝众人颔首，语气轻下去：“我们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要做好心理准备。”


    话落，裴砚君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叔伯连忙扶住了他。


    裴砚君嘴唇发抖，声音沙哑：“什么毒素？”


    医生翻开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眼。


    “银杏果，也就是白果。病人血液中的氰苷含量超标，同时检测到了MPTP的代谢产物。这两种物质在白果中天然存在，普通人少量摄入没有太大影响，但病人年事已高，身体基础本就不好，这次的摄入量明显超过了安全范围。”


    走廊里陷入一阵微妙的死寂，医生摇摇头，转身离开。


    然后有人忽然开口了：“白果？今天家宴的汤里不就有白果吗？”


    “那是谁炖的汤？”


    “厨房的人呢？”


    ……


    裴砚君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这些嘈杂的声音。


    他稳声道：“先查清楚再说，不要在这里吵。”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助理，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化验结果出来得异常地快。


    家宴上那道汤的样本被送去了医院的检验科，报告显示白果的含量是正常用量的数倍。


    调查的整个过程也十分迅速，厨师的供词被记录在案，厨房的监控被调取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汤里的白果，是有人故意多加的。


    裴砚君站在ICU门口的走廊里，面前是裴家的内支叔伯。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俨然是一个在承受巨大悲痛但仍在努力保持体面的长子。


    “爸还在里面抢救，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略一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个靠着墙的身影上。


    “但是，今天这碗汤，是既珩手下的师傅做的。”


    他看着裴既珩，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看起来真真切切：“二弟，是你吗？”


    这话轻飘飘落下，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裴既珩。


    裴既珩依然手插裤袋，毫无波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透过走廊，他的目光直射过来，冷冷看着裴砚君，裴砚君也看着他。


    后者的目光里悲痛又隐忍，看起来复杂情绪十足，那种表演太过真实，在场的几位叔伯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用猜忌的目光看向裴既珩。


    “既珩，这事你总要给个说法。”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辈率先站出来开口，语气沉重，“你爸还在里面，你大哥都急成这样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裴既珩这才站直了身体。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摆，一步一步稳稳走过来。


    “我该说什么？或者说，你们想听到什么？”


    他眸子微眯，沉声反问：


    “诸位的意思不就是……我全权授意厨子暗中下手，试图要老爷子的命？”


    第87章 鳄鱼的眼泪


    此话一出，周遭一圈人立刻白着脸低下头去，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人敢说什么，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裴砚君面色痛惜地望着他，嗓音却严厉：“既珩，这件事涉及到爸的安危，你必须给大伙一个交代。”


    裴既珩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转过身，透过ICU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老爷子插着各种管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凝眸，看了最后一眼，继而回头向众人冷冷一瞥，脚步一转，沿着走廊大步离去。


    身后议论声陡然变大了。


    “我觉着他就是故意的，祖上的规矩家产只传Alpha，他一个Beta落不到好处，记恨了呗……”


    “真狠心啊，连亲爹都下得去手。”


    “要我说，我要是砚君叔，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就是，咱们裴家真是出了个白眼狼啊……”


    “手法真下作啊，手段真差。”


    ……


    裴砚君听着这些话，第一次没有在人前为裴既珩开脱，他只是看似面露痛色，无奈地深深叹一口气，坐下去掩面神伤。


    没人知道捂着脸的手掌下面，是一张阴险的笑脸。


    一切，正在完美按照裴砚君的计划进行。


    就连裴既珩这个废物无力抵御亲戚谴责也被算到了。


    很好，裴家的一切，终于要全数归于手心了。


    裴砚君假装抹泪，眸底闪过一抹兴奋。


    *


    回到老宅，裴既珩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随意地扯下领带，然后慢慢地摘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