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裴既珩，裴既珩正深色淡淡地看着赛道，嘴角微微抿着。


    洛槐又转回去看向赛场。


    后面他才知道，自己完全安静不了了。


    现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超车、每一个弯道的缠斗、每一辆赛车在极限边缘的救车动作，都伴随着看台上成千上万人的惊呼和掌声，带动着每个人的肾上腺素都在狂飙。


    洛槐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和人群一起为一个年轻的车手呐喊。


    那是一位在排位赛中拿到杆位的Beta，赛前没有多少人看好他，他的赔率排在前三名开外，没有人觉得一个Beta能在这项被Alpha统治的运动里拿到冠军。


    裴既珩没有站起来，他平静地坐在座位上，淡笑着看洛槐振臂高呼的样子，看他因为一次漂亮的超车而激动地拽着自己的袖子。


    洛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嘴角沾着刚才吃热狗时蹭到的番茄酱，眼睛里满满的光。


    裴既珩看着他的侧脸，那些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接着，他把目光从洛槐身上移开，落在赛道上。


    那辆银蓝色的赛车正在以超过三百公里的时速飞驰，引擎的尖啸声撕裂空气，轮胎在赛道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车手很年轻，若是裴颜还活着，年龄应该正相仿。


    他想。


    比赛进入最后一圈。


    银蓝色赛车领先，身后是两辆实力强劲的赛车紧追不舍，差距不到一秒，每一个弯道都是生死时速。


    看台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洛槐也站起来了，他的手攥着围栏，心底居然也紧张得很。


    银蓝色赛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洛槐跳了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裴既珩，喊着“他赢了！他赢了！小叔他赢了诶！好厉害！”


    裴既珩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手在洛槐的腰侧停了一下，随后收紧。


    颁奖台上，那个年轻人站上了最高处。


    他穿着一身银蓝色的赛车服，头盔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被汗水浸湿的、笑得像孩子一样灿烂的脸，意气风发。


    这位Beta冠军高举起奖杯，杯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像一顶为他加冕的王冠。


    解说席传来介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赛场，“这是F1历史上第三位获得分站赛冠军的Beta车手，也是近十年来第一位Beta冠军！”


    场内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


    解说还在继续，他说这位车手从小梦想成为世界冠军，用了八年的时间，从卡丁车场跑到了F1的领奖台上。


    裴既珩看着颁奖台上的少年，神情恍惚起来，似乎透过他，在看一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里的事物。


    「小颜，最优秀的赛车手不一定必须是Alpha，你看到了吗？」


    「如果我当初没有让陈叔撒那个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抱歉，都是哥哥错了，我给你报仇了，你还会怪我吗……」


    欢呼声稍微小了一些。


    洛槐正慢慢停下鼓掌的手，发现裴既珩一直很安静，稍稍侧目看去。


    然后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瞬间的空茫。


    就一眼，洛槐心底蓦地升起一阵悲伤。


    他没见过裴颜，不知道他的长相，没听过他的声音，但小叔却在那人的音容笑貌中自责痛苦了那么多年……


    洛槐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握着裴既珩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围栏下面十指交扣，洛槐的手指穿过裴既珩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间，不需要语言。


    很快地，裴既珩的手指也收紧了，回握住他。


    二人对视一眼，四周的鲜花彩带和喝彩还在继续，洛槐对裴既珩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随后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枚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在为别人欢呼的赛场，他嘉奖了自己同样卓绝不凡的爱人。


    洛槐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冷不丁道：“小叔，再过几个月就到春天了。”


    裴既珩：“所以呢？”


    “新的一轮四季，就快开始啦。”


    洛槐还是不说明话，也不再说后文，只是眨眨眼抱住Alpha的腰。


    新的一轮四季就快开始了，你的那些恨，也该随着最后一季的冰雪消融。


    槐花开在春夏。


    往后，春朝秋月，我陪你走！


    第112章 靳野


    比赛彻底落下尾声，场内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vip通道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裴既珩牵着洛槐的手走在前头，随行的保镖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走廊很长，冷白色灯光映照着，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墨尔本赛道的巨幅照片，引擎轰鸣声已经从远处退成了背景里模糊的低音。


    洛槐还没从比赛的兴奋里完全出来，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蹦的，裴既珩垂眸含笑看他，拇指蹭着他的手背。


    VIP停车场在走廊尽头，里面停的车不多，远处有一辆深蓝色的帕拉梅拉很是显眼，旁边站了几个人。


    最中间，是一个年轻男人，身穿黑色深v高定西装，领口大敞，锁骨上挂着一条银色蛇骨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靠在车边，面色不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他面前站着一个低垂着脑袋的人，正在挨训，不断鞠躬。


    洛槐看了那边一眼，没有太在意，裴既珩也没有。


    他们的车停在靠后些的位置，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却不想那男人的余光忽然扫到这边，落在裴既珩身上。


    紧接着，那人来了精神，朝二人的方向走了两步，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


    “Mr.Yan？”


    他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确认着问。


    闻言，裴既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凝眸看去。


    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脸上后，他眉头微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依旧握着洛槐的手。


    等洛槐懵懵地看过去时，男人已经走近了。


    他的脸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的轮廓锋利得近乎凌厉。


    皮肤比亚洲人白，比白种人暖，混血的特征在他脸上糅合成一种不太好定义的好看。


    蛇骨链垂在锁骨窝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看到裴既珩皱起的眉，举起了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心领神会地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然后摊开手，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来看比赛？”他说起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随后，只见他的目光从裴既珩身上移开，落在洛槐身上，好奇地打量着，深深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着的手。


    见状，裴既珩默不作声地把洛槐护到身后，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住那个男人的视线。


    裴既珩淡淡开口：“靳老板，久违了。”


    靳野双手插进裤兜，饶有兴味地朝洛槐的方向微扬下巴，目光越过裴既珩的肩膀，落在洛槐只露出一半的脸上。


    “这么久没见，你结婚了？不介绍一下？”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寒暄家常。


    裴既珩不置可否，暗暗握紧了洛槐的手。


    洛槐躲在他身后眨眨眼，悄悄回握男人的手，被对方的话逗得心间微动。


    裴既珩终于做出回答：“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淡，但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嘲弄，“靳老板刚输了比赛，就有心情打探别人么？”


    靳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旋即，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和不屑，眼神也冷下去几分，“颜老板见笑了。”


    他把“颜老板”三个字咬得很慢，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那个手下，满脸愠怒，“谁能想到一个破Beta能夺冠？”


    他转回头看着裴既珩，语气里的自嘲变成了忿怒，“我手下那几个Alpha车手没一个中用的，我可是专门从悉尼赶过来。”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但笑意始终没有回到眼睛里，“真特么没劲透了。”


    裴既珩没有接话，显然不想和这个老对手多言。


    之前二人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那些在黑市里刀口舔血的日子尽数翻篇，他不需要提醒自己那些过往，更不需要提醒靳野。


    于是，裴既珩微微颔首，护着洛槐往前走了。


    “我还有事，失陪。”


    靳野慵懒地点点头，微笑着目送二人离开，唇角悄然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