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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页

    清泉将信将疑的,怀揣着那本诗集,出门骑马往太平坊去了。


    映红在一旁见他仍是对那姐儿念念不忘的,好心劝道:“你收敛些吧,莫再为这姐儿惹老爷生气了。那姐儿又不曾理你,老爷也不肯成全你们,你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何苦来着?”


    魏子然却笑道:“她不会一直不理我的。”


    映红真不知他这痴心因何而生,欲再劝劝,又怕惹他怨怪,只能闷闷不乐地噤了声。


    不到半个时辰,清泉便去而复返,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


    “果真让哥儿猜着了!那姐儿不但收了信,还随小人一道过来了,就在贴沙河那儿等着与哥儿会面呢!”


    魏子然喜不自禁,忙请映红替他更衣束发,映红却道:“那姐儿不知轻重,不体恤你身子,你也这样自己糟践自己么?”


    魏子然无心与她解释太多,自找旁的侍女替他更衣束发。


    那侍女从来只是做些端茶送水的事,并未贴身服侍过魏子然,今日得了这样一个好机会,自然想要卖弄自己的手艺,说几句他爱听的顺心话。


    魏子然本不习惯让除映红之外的侍女贴身伺候,见父亲找来的这侍女手里有几分本事,又见她伶俐乖巧、活泼大方,便问了一句:“我平日只见你们在外头伺候,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这侍女心中一喜,娇声道:“我们的名字都是老爷给取的。我叫琉璃,和我一起来的是翡翠。那两个小厮儿呢,高一点的是顽石,矮一点的是瘦石。”


    魏子然听这名字都是些玉啊石头什么的,便知是父亲依照自己目今的喜好取的名字。


    映红颇有些看不上这琉璃的心思手段,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去隔壁屋子帮着玉竹照顾小姐儿了。


    莫衙营的宅子离贴沙河并不远,天气晴好的时候,魏子然早晚都会让清泉带自己出来在这河边转转。


    河边绿杨黄柳夹杂两岸,与沿街一带的红枫相映成辉,在满城灯火照耀之下,愈显得粲然夺目。


    红叶纷飞中,那人就静立于晚风中,风姿楚楚,体态翩翩。


    今夜,她做的是男儿装扮。


    魏子然心中存了几分疑,推车近了她跟前,触到她缓缓看过来的凉薄目光,心口骤凉。


    这不是南屏。


    她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清泉,笑着说:“我与你们哥儿就沿着这河岸走一走,你找处避风的地方等等吧。”


    清泉只看魏子然意思行事,见他朝自己点头,便将四轮车交到了这人手中,却始终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守护着。


    “你是……”身后的人始终不言不语的,魏子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李屏山?”


    她轻笑一声,应道:“正是。”


    魏子然心下一震,低声问:“她呢?”


    “她睡着呢!”李屏山推他到一处桥墩下,转到他面前,语带嘲讽地说,“我今日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一人救得了她!你,也别妄想与她再有任何牵扯瓜葛!”


    她的话虽令他不喜,可他却无法对着这张脸表示不满,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谁?”


    李屏山一手搭在四轮车的椅背后,睨着他,不答反问:“你觉着我是谁?是鬼么?”


    “不,”魏子然摇头,轻声道,“你曾多次在她断念轻生的时候救了她,我倒相信你是神。”


    李屏山嗤笑不已:“神鬼一途,是神是鬼有何分别?你问我是谁,我也不知我是谁,只知我是李屏山,可世人皆说我是南屏。打我有记忆起,我便是顶着这副躯壳皮囊活着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不认识什么南屏。直至南屏第一回投水欲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世人为何当我是‘南屏’,而不是‘李屏山’……


    “那也是我头一回在这躯壳里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让我救她。而她所谓的‘救’,不过是让我代替她活着。”


    “何意?”魏子然听得晕晕乎乎的,“我不大懂……”


    “本来就不需要你懂啊!”李屏山勾唇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要你看清我与她的真面目,好教你知道——我与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是鬼祟邪魅、妖异怪物,是不被世人所容的。有朝一日,若这份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应会被当成怪物被烧死吧。”


    魏子然摇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坚定道:“你们不是……不是邪祟。于我而言,她是九天神女、瑶池天仙。你能让我见她一面么?”


    李屏山不为所动,从他掌中抽出衣袖,微微牵动嘴角,冷冷笑道:“我不会让她再见你的!这世上之人,也休想再伤她分毫!”


    她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册诗集,书页中安静躺着一枚红叶,叶上墨迹斑斑,所书正是他亲笔写上去的那几行诗。


    李屏山将这藏着红叶的诗集送还到他手中,说:“若你不想落得与那春水同样的下场,从此便死了这条心,安心与那南家湘姐儿完婚。”


    魏子然内心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你……你在背后谋划的那一切?”


    李屏山粲然一笑,虽笑容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霜,贴着他的耳,低低道:“你得清楚一个事实,你能与南屏相见,是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见面的。这副躯壳,虽是我与她的,但却是由我掌控的。


    “得亏你想到了联合郎春白来替她捏造一重身份,不然,我也抓不到那样好的时机替她讨回公道。当然,若是郎春白不生出其他心思,你也不会受那几日苦,我只安心对付那个春水便够了。偏偏这哥儿想让南屏重回南家,也借机让你背上些罪名污点。他以为这样,南家会因为你这些污点罪名而退了你与南湘的亲事。如此一来,他既能撮合你与南屏,也给了他那好朋友许荆光一次迎娶南湘的机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岂会让他得逞?”


    魏子然自忖也算是对李屏山有几分了解,认为她应如郎清嘴里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媚世俗、胸襟不凡、才华超群的女子,何曾料到她会有如此这般的心机?


    纵使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南屏,可这份心机,仍是令他心惊胆寒。


    偏偏也是这样一个处处为南屏的人,却罔顾南屏心意,让他与她无法见面。


    拂面而来的风,寒凉入骨,却不及此次与李屏山见面带给他的寒意深切。


    漫天红叶黄柳,铺满河面,在浮光掠影中,随水流漂向远方。


    他摘出诗集里的红叶诗,默默看了许久,终是放开了手,让其随风落、顺水流。


    身后,清泉缓缓上前,轻声道:“哥儿,夜深了,风凉了,该回去了。”


    魏子然合上诗集,垂眸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京城一代出现了售卖、制作五彩(红黄蓝黑白)寒衣的纸肆。一般认为,死者去世不久,不宜在阴司太高调,不穿彩纸寒衣,只穿白纸寒衣。


    第101章


    【天启元年冬·风雪天】


    连日来,魏子然鲜少出户,养腿伤之际,一心皆扑在了“钱塘江龙舟竞渡”的画作上,偶尔出门,也多是往钱塘江边取景忆事。


    杨连枝见他如此用心认真,也不来烦扰他,只叮嘱他屋里的几个人用心服侍着。她日日不是照料小姐儿,便是同天井院子里的客人闲话。


    至冬月中下旬,魏子然方始将画卷底稿填满。因有几处细微之处他记得不分明,又写信去询问当日同去的三两友人。


    等回信的时日里,他又托清泉往书肆里购买了一批医书,不舍昼夜地攻读医书。


    从古至今的医书读了许多,书上关于“神”“灵”“魂”之类的病症,皆是语焉不详,让他无从判断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究竟是何病症。


    在这些为人所熟知的医书典籍里寻不到病因,他又让清泉往市面上寻访那些奇门偏方之类的书籍,连片纸残页也不放过。


    辛苦了数日,他总算在前人手抄的一本残缺不全的“奇病怪疾”书册里,寻到了一点根由,里头不但阐明了病症,也给出了药方。


    他恐这份药方丢失,忙铺纸研墨,又自行抄写了一遍,书:


    症:有人卧则觉身外有身,一样无别,但不语。盖人卧则魂归于肝,此由肝虚邪袭魂不归舍,名曰:离魂。


    方:用人参、龙齿、赤茯苓各一钱,水一盏,煎半盏,调飞过朱砂一钱,睡时服。一夜一服,三夜后,真者气爽;假者自化矣。


    又:自觉本形作两人,并行并卧,不独卧时见矣。


    方:无龙齿,止三味浓煎,日饮,亦不止睡时服。①


    映红引着琉璃为他送来火盆、茶汤时,他方知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那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隔窗去看那雪,果然是场好大雪。空中柳絮乱舞,六出齐飞,纷纷扬扬坠入人间,在庭中堆银砌玉,引得院中的侍女、小厮儿纷纷跑进茫茫大雪里,嬉戏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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