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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丹青引_燎砚箭头 第245页

第245页

    “这种事,我与小猴儿真不好插手。但任这对夫妻这样闹下去,园里的班子迟早要散伙。这可是小猴儿的心血,我好歹得替她守住!”


    魏子然见他事事为李屏山考虑,心底虽感激他,却也怪异难受。


    正如郎清所说,清风园是她的心血,班子里的人更是她看重爱视的人。现今,这好不容易组起来的班子,却因两三人间的儿女私情而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她定然万分难过吧。


    他提出说想见见李屏山,郎清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决定带他去见她。


    魏子然自是感激不尽,又对同来的三人说:“你们坐着吃会儿茶,我去去就回。”


    罗衡却道:“你不必急着回来,遂愿了再来寻我们吧。”


    自这园子开园以来,魏子然便再未踏足过中庭与后院,见昔日荒凉颓败的庭院廊屋已被繁花密树围绕,更有人影往来穿梭,他忽觉着有些欣慰。


    至少,这儿有了烟火气,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应能在这儿体会到似家人朋友般的温暖与关怀。


    这样一处充斥着人间烟火与欢歌笑语的地方,他不能让其分崩离析。


    魏子然本以为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人心思离,后院应不会有人排演戏目,却未料到仍是有一年轻小后生在园中的亭子里练习走步与唱腔。


    少年声如珠玉,清润婉转;又似钟磬,清脆优美,让人如沐清风,如坠云端。


    魏子然不觉被这声音吸引,立在远处驻足听了许久。


    郎清发现他并未跟上自己的脚步,折转回来寻到他时,他便问了一句:“你们班子里有这样好的嗓子,为何我来此听戏,在台上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


    郎清道:“班子里的人皆是小猴儿来分配的,你得问小猴儿。”


    魏子然又问:“此人如何称呼?”


    郎清笑道:“他原是我家班子里的人,姓宋,本唤作‘宋十三’,来了这儿,小猴儿便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宋廷园’。”


    魏子然默默记下了这少年的名字,便随郎清穿过后院,径向西南角的厨房而去。


    班子内人心思离,园中的领班不思凝聚人心,却还有闲心来厨房捣鼓吃食。几乎无须见面,魏子然便能猜到,他即将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引他来此的郎清,对她这样的行径却百思不得其解,对他说:“这猴儿有两副心肠、两张面孔,一个爱做男儿打扮,一个偏爱女儿装扮。若是做的男儿打扮,小猴儿还是小猴儿;一旦穿上了这身女儿的衣裳,便不大理事,只爱待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也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这手艺,做出来的糕点,竟让客人赞不绝口,许多来此观戏的,其实并不是为戏而来,而是为了她做的吃食而来的。”


    魏子然笑而不语,已是抬脚跨进了那间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郎清因嫌里头火烧烟绕,不是个洁净的地方,不愿踏进厨房一步,只在远处等着。


    厨房内,尚有两名厨娘在灶台边忙着添柴蒸馒头,南屏却坐在桌边认真专注地捏着面团。


    那面团到了她手中,便好似活过来了般,皆变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片刻的工夫,一只只飞禽走兽便在她手中呈现,活灵活现。


    魏子然看她捏得认真入迷,脸上沾了点点干面①也不曾察觉,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方才在团团烟雾里轻轻咳嗽着,唤一声:“屏儿。”


    南屏闻声望过来,静若深海的眼眸深处泛起了点点涟漪,微扬起唇角,轻声问:“你怎么寻了过来?”


    魏子然道:“我有些话与你说,你肯赏脸出来与我说说话么?”


    南屏却道:“这是为园子里的人做的馒头,我尚丢不开手。你若有什么话,就委屈你在这儿与我说一说吧。”


    听言,魏子然只得顺从地过去她手边坐下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火亮通红,映照得她的半边脸颊如染红霞,若非她脸上落了块块白点,坐在这烟火气息里的人,亦是明艳动人的。


    他怕前头阁子里的家人久等,即使贪恋与她这短暂的相聚,也不敢在此多耽误,细声将从郎清那儿听来的有关清风园的困境对她说了一遍,后又道:“班子不能散,园子里的戏也还得继续唱,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屏儿?”


    南屏丝毫不见担忧,从容道:“只要屏山在,班子就不会散,园子里的戏也还会继续唱下去。我为他们整治了一桌吃的,吃了这顿饭,该去的自会去,该留的自会留。过不了几日,清风园便会重开园了。”


    “若是都去了呢?”


    “怎会都去了呢?”南屏道,“清风园不曾亏待过这些人,他们又并非不知恩的人,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魏子然笑道:“我知晓这些人不会都去了,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一说,你也可转告屏山。”


    南屏遂抬眸瞅着他,轻轻问:“什么话?”


    “我想……”魏子然忖了忖,道,“清风园不能只靠一根台柱子撑着。梁柱不倾,大厦则不覆。但,单靠一根梁柱撑起大厦,大厦终有倾覆的一日。我的意思是,你与屏山可从班子里再挑两三人,将他们培养成梁柱。如此一来,即便一根柱子倒了,后头还能有撑起大厦的柱子,你这儿也不会因台柱子折了而人心思离了。”


    南屏道:“梁柱不是人人都做得的,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培养出来的。不过,你所虑甚是,只是班子里现今除了廷美,找不出这样的栋梁之材。”


    “我方才在这后院中见到了你这班子里的一个人,叫宋廷园,他嗓子很好,为何我从未见他上台过?”


    南屏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我听班子里的人说,他是个怪人,只能唱独角戏,一旦与人对戏,便一句词儿也唱不出。平日里,他也是独来独往的。”


    魏子然倒不知这人的性情如此孤僻,心中直呼可惜,忽听南屏道:“不过,他似是格外亲近折柳。自折柳进了这里,那颗心似乎也活了过来。至于他从前在郎家遭遇过什么,我不得而知。”


    魏子然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么说,他不是天性孤僻的?”


    南屏淡淡道:“我不知道。”


    恰逢此时,郎清在门外催促道:“然哥儿,你与小猴儿的话还要叙多久?阁子里的人该等急了!”


    魏子然被他催不过,只得依依不舍地辞了南屏,后又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脸上……待会儿记得擦一擦。”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干面,即面粉(一般指小麦磨成的粉)。


    面粉应该是个现代词语,古代的资料文献里记载的好像都是“干面”。如: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刚溲面,揉令熟,大作剂,挼饼粗细如小指大,重萦于干面中,更挼如粗箸大。”


    --清·李伯元《文明小史》第二十七回:“堂倌道:‘客人不知,现在干面涨价了。’”


    第190章


    【天启五年夏·升平巷】


    最后离开清风园的,不是一心想要追随杨梦远走他乡的苏廷圭,而是杨燕与班子里帮着管理后台琐碎事务的小管事杜廷梅。


    杨燕与清风园的雇佣合同本在去年十月底便到了限,她要走要留,自然全凭她自个儿的意思。


    然,杜廷梅却不一样。他当初是带着自己的班子进清风园的,手底下还跟着一个亲亲兄弟与两个徒弟。他这一走,跟着他的兄弟、徒弟自然也要跟着走。


    这些人一走,班子里便只剩一半的人,能登台唱戏的却只有那四五人。若要演完一整出戏,一人便得扮演许多脚色,许多人不但精力跟不上,能力也不足以担此大任。


    李屏山素闻引凤轩荣宝儿之名,本欲与引凤轩的妈妈商议着将荣宝儿请到清风园,那妈妈却说荣宝儿已被临安观月楼的人买去了。


    杭州寻不到人才,李屏山只得将园内事务悉数交给文武管事赵廷石打理,她则孤身一人径往南京去了。


    魏子然这段时日一直跟在明灯身边学着看账理账,听说了清风园现今面临的困境,本想着趁父亲登船前往泉州前一日抽空往清风园去一趟,却被告知李屏山早几日便出门去了。


    班子里人手不够,清风园也只能搬演一些老戏目,生意已是大不如从前。


    至此,魏子然方知,真正与杨梦有私情的,是那带着自己班子离开清风园的杜廷梅。而这人离开清风园,也正是追随着杨梦往沧州去了。


    至于那苏廷圭,不过是一厢情愿。最后在他那丈母娘的劝说恳求下,选择了留下。


    而女人终究容易心软,伤心气愤时,话说得再绝情,只要男人低声下气说几句软话,她便会轻易选择原谅。


    起初,刘廷美虽是不肯服软,因有班子里人与老母亲的劝说,更有丈夫的殷勤示好,她那坚冰一样的心终究被融化了。


    由此,魏子然不禁想到了杨连枝。


    他想不明白,难道这世间女子真有如此大的心胸,能容忍丈夫变心、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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