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平安到来,刘萌如释重负,她早已把对方视作“主心骨”,没有他的话,她不知该怎么办,或许早就在胡伯甫的逼迫下一败涂地,沦为受人操纵的傀儡。她原以为自己能稳稳接过爷爷的班,到头来才发现胡伯甫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而她除了名分,什么都没有。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爷爷临终前的告诫。
面对刘萌,司马换了一番言辞。胡伯甫邀他见了一面,在城西竹林路1468号一处废......
司马合上《泗水县志》,指尖在泛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那张四水交汇的示意图还印在脑中——松江自西北来,月见江由西南入,浦江与永定江则如两条细瘦臂膀,自东北、东南方向蜿蜒而至,在芦底湖中心交汇。图中用朱砂点出湖心一处“沉龙坳”,旁注小字:“旧志载,唐贞观间,有雷火劈湖,湖心陷三丈,涌黑水七日不息,夜闻龙吟,渔人不敢近。后筑石堰封之,名曰‘镇龙堰’,今不可考。”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地图。那是他上个月从市档案馆抄录的老城区水系图,纸面发脆,墨色洇散,但几条主河道走向仍清晰可辨。他将地图平铺在台灯下,又抽出一支红笔,沿着月见江走势缓缓画线,笔尖停在十三组团北侧那段弯曲的河岸——那里,标注着“无名支汊”,宽度不过七八米,两岸杂草丛生,浮萍密布,连本地人都叫不出名字。
可《县志》里没有这条支汊。
司马拧开笔帽,把红笔悬在图上,迟迟未落。他忽然想起那个撞进河里的老校长——退休前是泗水中学地理教研组组长,带过三届高考班,教了三十年“中国河流地貌”。当年校庆,他还亲手编过一本内部油印册子,《长洲水文变迁口述辑录》,只印了二十本,发给老同事留念。司马没看过原件,但听李颀提过一句:“老爷子临终前还在改稿,说最后一章要补上‘芦底湖余脉’,可惜手稿烧了,只留下半页残片。”
烧了?
司马眉头微蹙。鹿呦呦说过,云牙宗擅“寒蚀之术”,顾侑重伤后,体内火毒反噬,必以寒晶镇压,而寒晶最怕热源扰动。若有人刻意引动地脉余热……那场“意外”撞车,真只是睡眼惺忪?
他放下红笔,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月见新村十三组团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灰影,唯有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不自然的油光,像凝固的蛇蜕。风从河面卷来,带着淤泥与铁锈混合的腥气,钻进鼻腔,隐隐发甜——是腐殖质发酵的味道,还是……某种蛊虫蜕壳后散逸的微香?
他猛地转身,快步回桌前,翻出手机,拨通李颀电话。
“喂?司马?刚吃完饭,正刷短视频呢。”李颀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今晚想约酒?我这儿还有半瓶五粮液……”
“不喝酒。”司马语速很快,“李哥,你认识档案馆那个管地方志的老赵吗?就是总穿蓝布褂、戴玳瑁眼镜、说话爱咳两声的。”
“老赵?”李颀笑起来,“嘿,熟得很!上礼拜我还托他帮我查我太爷爷的族谱,结果翻出个清朝捕快,专抓私盐贩子,差点把我笑岔气。咋了?你想查啥?”
“《泗水县志》民国版,第三卷沿革地理,附图那张四水交汇图,我要高清扫描件,越快越好。”
李颀顿了顿,“这事儿有点邪门啊……老赵今早跟我说,馆里那套民国县志,上册和下册都在,唯独中册没了,找遍库房都没影儿,连借阅登记本上都查不到去向。他怀疑是被老鼠啃了,或者……被人顺走了。”
司马没接话,只问:“老赵今晚值夜班?”
“值啊,他住馆里,就为守那几万册老纸片子。”
“我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司马抓起外套出门。冬夜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他骑车穿过月见新村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幢灰扑扑的六层老楼,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砖色,楼门口挂着块褪色木牌:长洲市档案馆旧址(1958—1993)。如今这里早已搬空,只剩老赵一人守着几间腾出来的库房,当他的“私人史料博物馆”。
楼道里没灯,司马摸黑上到四楼,敲响402室门。
门开了一道缝,门链还挂着,露出老赵半张脸,玳瑁镜片后目光警惕:“谁?”
“司马,李颀介绍的,查县志。”
老赵眯起眼打量他几秒,终于卸下门链,侧身让进。屋里堆满樟木箱,箱盖掀开,露出层层叠叠的线装书页,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浆与防虫药粉的苦涩气味。老赵倒了杯热水推过来,袖口磨得发亮:“李颀那小子,上回借走我珍藏的《长洲漕运图考》手抄本,到现在没还……说好抄完就还,结果抄到一半嫌字太小,搁那儿生霉了。”
司马接过杯子,没喝,只盯着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缸。缸口覆着油纸,纸面用朱砂画着歪斜符咒,缸身隐约透出暗红纹路,像凝固的血管。“这是……”
“哦,这个?”老赵顺着他视线瞥了一眼,摆摆手,“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镇书虫的。别碰,我媳妇说碰了会招晦气。”他转身去翻柜子,“你要的图,我器看……”
司马却已走到缸前,俯身凑近。油纸上朱砂符咒笔画凌乱,但最后一捺收锋处,竟与鹿呦呦翡翠玉镯上那道血痕走势惊人相似——都是右斜向下,末端微微上挑,如刀锋回旋。他心头一跳,不动声色直起身:“赵老师,您这缸,是哪年传下来的?”
“光绪二十三年。”老赵头也不抬,从柜子里拖出一台蒙尘的胶片机,“我爷爷那辈就在档案馆做事,这缸是他从前任馆长手里接过来的,说镇的是‘水底阴虫’,专蛀史册根脚……哎,你等等!”他忽觉不对,回头见司马伸手揭油纸,惊得一把按住缸沿,“不能揭!这玩意儿一见风,缸里东西就醒了!”
话音未落,缸内忽地“咕嘟”一声,似有浊水翻涌。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腐叶气息漫了出来。老赵脸色霎时发白,手指死死抠住缸沿,指节泛青:“它……它怎么自己动了?”
司马却笑了。他慢慢收回手,从口袋掏出一枚铜钱——正是白天给猫取名时闪过的念头,也是他昨夜从井底淤泥里摸出的那枚,边缘磨损严重,钱文模糊,唯独背面“星官纹”清晰如刻:北斗七星,勺柄直指北方,而勺底一颗星,正对缸底方位。
“赵老师,”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缸内渐起的汩汩水声,“您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姓鹿?”
老赵浑身一僵,扶着缸的手抖得厉害,镜片后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缸,”司马指向青瓷缸内壁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的是鹿氏家徽,不是‘水底阴虫’,是‘地脉守陵人’的印记。您家世代守的不是书,是芦底湖底下那条……没死透的龙脉。”
老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他踉跄退后一步,撞翻一只樟木箱,箱盖弹开,里面滚出几本硬壳册子,封皮烫金大字赫然入目:《鹿氏地脉勘验手札·光绪廿三年至廿五年》。
司马弯腰拾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泛黄宣纸上,墨迹苍劲如刀:
【芦底湖非死湖,乃龙眠穴。四水交汇,实为四脉汇于心窍。今浦江、永定江虽湮,其脉未绝,伏于地底三十丈,如虬龙蛰骨。唯月见江一线尚通地气,故十三组团河段,水温常年高于周边两度,冬不结冰,夏不生藻。此乃‘龙息吐纳’之象,亦为蛊虫最佳温床。】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末尾墨点浓重,似执笔者骤然停笔,手被什么扼住。
司马合上册子,看向老赵:“您爷爷发现的,不只是水脉,还有……养蛊的法子。”
老赵颓然跌坐进藤椅,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放下手,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说鹿家守湖百年,代代以血饲蛊,镇压龙脉暴动。可到了我这一辈,没人再肯放血,蛊虫饿极了,就开始啃食地脉灵机……后来,湖心‘镇龙堰’裂了道缝,黑水涌出来,泡烂了三亩稻田,稻穗全变紫黑色……再后来,我爸说,不能再等了,得找个‘活鼎’,把残存的蛊种移进去……”
他抬起浑浊的眼,直视司马:“那年,你在横塘镇工地昏倒,高烧四十度,嘴里全是燎泡……他们说,你八字纯阳,命格硬,能扛住……”
司马静静听着,没愤怒,没质问,只将那枚铜钱放在手札封面上,轻轻一推。铜钱顺着封面滑落,“叮”一声掉进青瓷缸。缸内水波骤然翻涌,硫磺味更浓,油纸上朱砂符咒竟似活了过来,丝丝缕缕渗出鲜红血丝,缠绕住铜钱。
老赵猛地捂住嘴,呛出一口黑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李颀咋呼的嗓门:“老赵!我兄弟来了!开门啊!”
门被推开,李颀探进脑袋,一眼瞅见缸里异状,愣住了:“哎哟我的妈,这缸……它冒烟了?”
老赵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栽倒在地。司马抢步上前扶住,顺势将一枚温润的伽楠珠塞进他汗湿的掌心。珠子触肤即烫,老赵浑身剧震,喉头“咯咯”作响,黑血不再涌出,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
李颀吓傻了:“司马,你干啥了?”
“救人。”司马扶老赵躺到藤椅上,盖上毯子,转头对李颀说,“把胶片机打开,调到第三卷第47页。”
李颀懵懵懂懂照做。胶片机嗡嗡启动,绿光投在墙壁上,显出那张四水交汇图。司马凝神细看,目光钉在“沉龙坳”位置——图中朱砂点旁,一行极细的小楷几乎被岁月蚀尽:“癸卯年七月,鹿氏第七代守陵人,于此埋‘九子铜铃’三具,镇龙首、龙脊、龙尾。铃声不绝,龙脉不醒。”
他忽然明白鹿呦呦腕上翡翠镯为何总泛血光——那不是装饰,是第九只铜铃的残片,嵌在玉中,日夜震动,压制着她血脉里奔涌的地脉之力。而自己体内“火鳞蛊”的异常反哺,恐怕也与此有关:那口古井,并非天然地热泉眼,而是……其中一具铜铃的埋设点。
“李哥,”司马关掉胶片机,声音沉静,“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十三组团。带上铁锹,还有……你那把修自行车用的强磁铁。”
李颀挠头:“挖土?磁铁干啥?”
“吸龙鳞。”司马望向窗外,远处河面油光浮动,仿佛有鳞片在暗处缓缓开合,“老赵爷爷没写完的手札里,最后一句应该是——‘龙鳞脱尽,地脉始枯;地脉既枯,蛊无所依。’我们得赶在顾侑找到‘沉龙坳’之前,把那三具铜铃……刨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意:“顺便,告诉鹿呦呦,她以为的最后筹码,其实早被她自家祖宗,埋进了我家后院的土里。”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青瓷缸中,铜钱沉底,水波渐平。油纸上血丝缓缓退去,只余下朱砂干涸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第366节 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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