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海不敢劝。


    他转头看向边叙。


    边叙正往嘴里扒最后一口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接收到信号的边叙，不明所以，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方林海还在看着他。


    见方林海还在盯着自己，他竖起大拇指，


    “叔叔厨艺棒棒棒！下次我送你大红花。”


    方林海哭笑不得。


    他弯下腰，凑到边叙耳边，小声说，


    “知然想上床睡觉了，但是现在躺下，他待会要肚子疼了。你能和他玩半个小时不？”


    边叙立马严肃起来，凑到正在卫生间刷牙的方知然旁边。


    方知然正站在洗手池前刷牙。


    他举着牙刷，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慢。


    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能睡着。


    怕突然开口吓着方知然，边叙咳嗽两声，示意自己过来了。


    然后又凑到他旁边，清了清嗓子。


    “让我们荡起双桨——”


    方知然刷着牙，没理他。


    边叙继续唱，调子拐来拐去，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方知然嘴里呼噜呼噜吐出刷牙水，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一阵恶心。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他手撑着洗手台边缘，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歌声戛然而止。


    方知然转头就对上了边叙受伤的表情。


    边叙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唱歌很难听吗？”


    方知然关掉水，扯下毛巾擦脸。


    他在心里问315，


    【怎么判断好不好听？】


    315想了想，


    【不跑调？】


    方知然知道了。


    他看着边叙，


    “难听。嗯……感觉是七个字就有八个字在跑调。”


    边叙沉默了。


    方知然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卫生间。


    边叙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方林海站在客厅里，看见方知然往房间走，又看见边叙跟在后面。


    他朝边叙握拳打气，用嘴型说“加油”。


    边叙看见了，沉重点点头。


    他跟着方知然进了房间。


    方知然的房间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比边叙家书架上的书多多了。


    边叙家里的书是《丁丁历险记》《笑猫日记》那种，图画多字少的。


    方知然坐在床边上，脱了鞋就想躺一下。


    后脑勺还没挨到枕头，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边叙把自己垫在他身下。


    方知然眉头皱起来。


    【315叔叔，】


    【他这是在干嘛？】


    315沉默了一下。


    他经历过那么多任务，见过那么多宿主，但孩子的脑回路有时候还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太清楚，】


    【你问问他？】


    方知然坐起来，转过头看着边叙。


    边叙还躺在那儿，手脚摊开，眼睛往上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种“我干了好事你快夸我”的表情。


    方知然头痛得厉害，又不能睡觉，坐起来想瞪边叙了。


    这个时候头真的很疼，他这样一瞪，眼泪不受控制流了出来。


    边叙看见他流眼泪，吓了一跳。


    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地上，手足无措。


    声音更是着急。


    “对不起对不起，”


    “方知然，我怕你吃完饭就躺着肚子会疼，我不想你肚子疼，就垫在你身下不让你睡。”


    方知然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他听懂了。


    边叙是怕他肚子疼，所以用自己的身体垫着，不让他躺下。


    但他还是很生气。


    “可是我很累。”


    就是……不高兴。


    边叙看着他脸上的眼泪，急得不行。


    他抬起手，想用袖子给他擦。


    方知然偏开头，躲开了。


    他抬起腿，用脚轻轻蹬了一下边叙的小腿。


    “不要。”


    边叙站在那儿，手还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看着方知然流眼泪，看着他眉头皱着，看着他嘴唇抿着，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比看动画片的时候，虹猫蓝兔被坏人打倒还要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边叙小小的脑袋迸发出无限的智慧。


    “方知然，”


    他眼睛亮起来，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坐着眯一会！”


    方叔叔说不能躺着睡觉，没说不可以坐着睡觉呀。


    方知然愣了一下。


    “可以吗？”


    边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当然可以，老师告诉我们，马都是站着打盹的。”


    边叙已经爬上床，在他身边坐好。


    背靠着床头，两条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小树苗一样笔直。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来，靠这儿。”


    方知然想了想，慢慢挪过去。


    他侧过身，把头靠在边叙的肩膀上。


    边叙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软一点，衣服有一股肥皂的香味。


    还有一点点排骨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


    边叙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方知然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


    还能感觉到方知然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软软的，痒痒的。


    “方知然，明天周末，我带你去秘密基地玩。”


    ----------------------------------------


    第444章 竹马他又不懂了7


    边叙说的秘密基地，就是出了胡同口，七绕八绕后到的一个废弃老房子前的空地。


    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在说了，一边喝粥一边比划。


    说那里有个大雨蓬，刮风下雨都不怕，他以前经常带亮子他们去玩。


    说得兴起，粥都洒在桌上了，被边妈瞪了一眼。


    方知然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周佳和方林海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有些担心。


    方知然和其他小朋友总归是不一样的。


    去那种地方玩，万一磕着碰着，万一跑太快追不上，万一有什么事——


    但方林海想起王医生的话。


    总归是要记住的。


    那么不如记住一些高兴的事。


    而且也不会太远，就在胡同附近。


    他可以在后头悄悄跟着。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边叙一下子跳起来，拉着方知然就往外跑。


    周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两个小萝卜头跑出门，方林海慢悠悠站起来，跟周佳说“我出去买菜”，然后也出了门。


    他当然不是买菜，就是跟在两个小萝卜头后面。


    边叙握着方知然的手，一路可兴奋了。


    他跑一会儿走一会儿，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缺了颗门牙的笑脸上。


    “方知然，你高兴不？”


    方知然被他拉着走，听见边叙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在心里问：


    【315，我高兴吗？】


    315在他身边转圈，声音温和：


    【知然，这个问题应该要你自己回答，每个人对高兴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方知然皱着眉，思前想后。


    高兴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昨天靠在边叙身上睡着的时候，那种安稳的感觉。


    那算高兴吗？


    他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边叙看他皱着眉不说话，忽然停下来。


    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方知然的眉毛。


    “怎么不说话呢？”


    “好啦好啦，不高兴也可以，高兴也可以，不回答也可以的！”


    方知然有些惊讶。


    原来还可以有第三种答案，就是不回答。


    他学到了，很开心，点点头，


    “我高兴。”


    边叙一下子满足了，脸上笑开花，


    “你高兴，我也高兴呢！”


    他重新握住方知然的手，继续往前走。


    方知然的手是凉的，边叙的手是热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传过去。


    方林海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大部分时候都是边叙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说这个说那个。


    方知然不怎么出声，但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看边叙一眼。


    他对方知然好奇极了，就算方知然不说话，自己说得也叫一个起劲，对方的小表情他也觉得好玩。


    有时候说着说着边叙忽然笑起来，方知然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方林海看着，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他正想着，前面两个孩子忽然拐进了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