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在满室狼藉中直起腰，随手把半截酒瓶往地上一扔。


    玻璃渣溅开的脆响里，他慢悠悠地扫了眼包厢，许老板瘫在椅子上翻白眼，其他几个老板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报警的尖叫声被厚重的包厢门吞掉大半。


    周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突然发现最上头那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崩飞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扣眼看了两秒，居然有点想笑。


    周洋边走边撸了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夜风从消防通道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工作算是黄了……”


    电梯下行时，周洋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发呆。


    局子估计是要进的，搞不好还得上个社会新闻。


    想到这儿，他忽然咧了咧嘴，标题他都想好了，


    《社畜怒砸甲方狗头，当代青年反抗职场潜规则实录》。


    走出酒楼时，夜雨刚停。


    周洋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最后一根烟被压得歪歪扭扭，他叼在嘴里半天才点着。


    “算了，随便吧。”烟圈混着白雾飘向路灯，“在哪不是凑合活。”


    第120章 番外 海中幽灵2


    周洋一个人走在路上，夜已经深得看不见人影了。


    远处海浪的声音一阵阵传来，那边有个海滨公园。


    周洋踩着松软的沙子往海滨公园走，鞋底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白天热闹的海滨公园此刻静得可怕。


    没有灯，只有月光惨淡地照着那些游乐设施。


    大象滑梯在阴影里支棱着，长鼻子投下的影子像条蜿蜒的蛇。


    夜风卷着细沙掠过脚边，周洋眯起眼睛。


    白天还要排着长队才能玩的秋千，现在却只剩下海风穿过空座椅的呜咽。


    哎？


    那秋千上怎么坐着一个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


    “哥们？你也搁这思考生或死的问题吗？”


    那人缓缓抬起头，周洋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月光勾勒出一张令人屏息的脸，他就像是造物主特意偏爱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海风突然起那人微卷的栗色长发。


    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周洋发烫的耳尖。


    香烟从微张的唇间滑落，在沙滩上溅起几点火星。


    周洋说:“你是海妖吗？”


    Phantom迷惑的抬头，他对这个擅自闯入他领地的男人有些不满。


    “不，我是邪恶的海怪，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吃了。”


    周洋被他逗笑了，自来熟的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晃悠起来。


    铁锈斑驳的秋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故意把秋千荡得老高，鞋尖蹭过沙地扬起细小的尘埃。


    “那你赶紧把我吃了吧。”他歪着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清蒸还是红烧？我建议烧烤，撒点孜然...”


    Phantom眯起眼睛：“生吃，从喉管开始撕咬，听着猎物临死前的呜咽最下饭。”


    秋千吱呀一声停住了。


    周洋挑了挑眉，心想这小漂亮还是个变态。


    不过现在这年头，谁还不带着点变态属性呢？


    他翘起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沙地。


    “哥们，我叫周洋，周游海洋。”他歪着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呢？”


    Phantom的秋千依旧慢悠悠地晃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记得了。”


    “嚯，”周洋来了兴致，秋千猛地转向对方，“传说中的失忆梗？”


    Phantom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白天在路边遇见夏融煦时，那个男人温暖的笑容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夏融煦的确已经走出来了……


    他旁边那个叫商晏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玩物的眼神。


    毕竟看玩物的眼神他可太熟悉了。


    夏融煦不会再受伤了吧……那挺好的。


    Phantom机械地晃着秋千。


    夜色渐深，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拂过两人的衣角。


    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儿童秋千上，画面荒诞又莫名和谐。


    周洋的秋千总是晃得更高些，生锈的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时不时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这秋千最大承重多少斤，你说要是被我压坏了用赔钱吗？”


    “海边要是烧烤摊就好了，想喝啤酒……”


    “我小时候可会荡秋千了，能荡到几乎平行地面...”


    Phantom的秋千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幅度，像个精准的钟摆。


    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的音节，算是回应。


    潮水声渐渐大了，周洋的声音混在浪花里：


    “你平时就住这儿？你还真是海怪啊？”


    “晚上涨潮会不会淹到这儿啊？”


    “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知道有个便利店通宵营业...”


    Phantom终于转过头，他盯着周洋看了两秒，突然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你话真多。”


    周洋咧嘴笑了，秋千荡得更高：“这不是怕你寂寞嘛。”


    Phantom偏头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廉价衬衫，却被他宽肩窄腰的身材撑出高级时装的轮廓；


    “你......”Phantom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见过太多衣冠楚楚的精英，也见过不少落魄的流浪汉。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说着最没营养的废话，眼神却干净得要命。


    他皮肤是被晒过的蜜色，侧脸下颌线绷得利落，嘴角却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尾微微耷拉着，看人时像没睡醒。


    明明是和这幼稚秋千格格不入的成年轮廓，偏生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让这画面生出种奇妙的和谐，


    像只闯进幼稚园的黑豹，懒洋洋蜷着，却浑身都是藏不住的劲儿。


    这种是Phantom最讨厌的类型，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好人。


    最讨厌好人了。


    周洋仰起脸看他，月光在那双含笑的眼里碎成粼粼波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怎么？被我帅到了？”


    Phantom的视线滑过对方滚动的喉结。


    “呵，”Phantom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你再帅还能有我帅么？”


    周洋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月光下那目光干净得惊人，没有猎奇的窥探，没有黏腻的欲望，只是纯粹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不对，”周洋忽然咧嘴一笑，虎牙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还是我更帅，你这种长相应该叫……漂亮。”


    Phantom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潮声突然变得很远。


    天光刺破海平线，


    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就这样在儿童秋千上消磨了整个长夜。


    周洋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起身时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天亮了，再见了漂亮的海怪！”


    他的声音混着晨风传来，带着些许沙哑，却轻快得像是在告别一个老友。


    Phantom望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歪了歪头，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再见啦，人类~”


    他对着潮湿的海风呢喃，嘴角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仿佛面部神经早已遗忘了如何拼凑出完整的微笑。


    Phantom很少出门，所以白的厉害，晨光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昨夜那个奇怪的人，像是他沿着命运裂缝爬行时，偶然瞥见的一抹转瞬即逝的味道。


    就像夏日里小朋友失手掉落的甜筒，在沥青路面上融化成一道乳白色的泪痕，美好得让人想舔。


    可惜，不能舔~


    Phantom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急需找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把自己蜷缩进熟悉的腐朽里。


    第121章 番外 海中幽灵3


    周洋毫无悬念地失业了。


    许老板的起诉状来得比人事部的解聘通知还快。


    赔偿金？


    周洋叼着快燃尽的烟，盯着法院传票上的数字嗤笑出声，把他拆零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没钱。”他对着调解员摊开手，掌心朝上，“要不您看看这肾值多少？”


    调解员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发霉的抹布。


    于是某个阴雨绵绵的早晨，周洋慢悠悠地晃进了看守所大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忽然想起海滨公园那个自称海怪的漂亮男人。


    “早知道该让他把我吃了。”


    周洋对着斑驳的墙壁嘀咕，指尖蹭过水泥墙上不知哪个前人手刻的正字。


    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竟觉得比办公室的咖啡味好闻些。


    周洋的根扎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