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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正常夜晚


    杜尔米气鼓鼓地吃早饭,每一粒青豆都要恶狠狠地嚼碎。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说:“我被一条鱼偷袭了。”


    肯迷惑地盯着他,隔了片刻,试探性地问:“做了个噩梦?”


    不然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杜尔米怎么会被一条鱼偷袭。


    ……可他甚至是被鱼杀死的,被一条巨大的、长满利齿的骨鱼一口咬断了脖子。他甚至记得断口喷出的血液涂满了整个甲板。外域还真是给他带来了一场惊喜啊,不是吗?


    不过,当他在白日重又苏醒的时候,他同样觉得,那或许不过是一场噩梦吧。


    于是杜尔米沉默片刻之后,便付之一笑,语气轻快地说:“差不多吧,一个噩梦。”


    出航之后,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就逐渐稳定下来。水手们每天的工作都是固定的,排班制。杜尔米、肯这样的学徒或许还更加忙碌一些,因为他们要到处学习,但正式水手们就更加无聊了。


    对于这些水手来说,在船上打发时间的乐子,自然必不可少。他们有的会打牌、有的会喝酒,有的则经常插科打诨,讲些自己听闻的故事。


    杜尔米和肯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的一个水手正在吹嘘自己过往的事迹。


    正是那个老酒鬼,奥斯。


    一大早,他身上就已经是酒气冲天。他身上挂着好几个小酒瓶,说两句话他就拔下酒瓶的盖子,用力地喝上一口。说到兴头上,他就捋起自己的袖子,还有衣服的下摆,给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文身。


    “这个!这可是我在西岛文的,那一次我们在西岛附近发现了一艘沉船,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瞧这枚金币,是不是闪闪发光?这样的金币我们捡了一麻袋!


    “还有这个,这是卡明那家伙的大腿骨,我当时一刀砍断了他的大腿,然后专门提着这条大腿骨去找了纹身师,差点把他吓坏了!哈哈哈哈!”


    杜尔米停下脚步,忍不住看了看奥斯身上的文身。


    水手身上的文身描绘了他过往的经历,每一朵浪花、每一缕海风,都铭刻在他的灵魂之中。奥斯身上的文身密密麻麻,这显然意味着这位水手已然在海上度过自己的大半人生。


    杜尔米忍不住嘀咕:“卡明是谁?”


    “……一艘黑船的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迈尔斯·弗朗索瓦出现在他们身旁,并且回答了杜尔米的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也曾是黑船的一员,所以才知道这段往事,“他的船队曾经和白橡木号起过冲突,然后白橡木号赢了。”


    杜尔米惊叹,他问:“海上经常有这种事情吗?”


    “经常?”迈尔斯嗤笑,“每一分每一秒。”


    说完他就离开了。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和正式水手们更能打成一片,反倒跟其他学徒不怎么熟悉。这个时候,他就加入了奥斯等人的对话。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


    肯小声嘀咕:“希望我们这一趟不要碰上这种事情。”


    “但愿如此。”杜尔米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先去干活。”


    又是普普通通的年轻学徒的工作。


    今天杜尔米要去洗甲板。


    ……天啊。甲板。他昨天晚上血溅甲板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他印象深刻了。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拖地,感觉这简直是在清理自己的“死亡现场”。这么一想,他又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因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杜尔米大脑中的胡思乱想。


    杜尔米就暂时停下,倚在拖把杆上,疑惑地望过去。那一家三口中的年轻孩童出现在了甲板上,并且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瞧。


    杜尔米笑了起来,说:“没什么。但是在船上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就要学会自娱自乐。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跟大副先生一起打牌。”男孩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觉得太闷了,就出来透气。甲板上可以看到海上的风景。”


    杜尔米突然来了点兴趣,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


    “……杰瑞米。”


    “好的,杰瑞米。你可以叫我杜尔米。我有一个比你年纪还小的妹妹,她叫艾米。你看我们三个的名字结尾都一样。”


    杰瑞米瞪大眼睛,暗自念叨着杰瑞米、杜尔米、艾米,然后笑了起来。他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他也是‘米’,他叫米洛,住在我们家隔壁,我经常和他一起玩。”


    “但你现在却要去雾兰,就不能跟米洛一起玩了。”


    “【海镜】会庇佑我们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如果我想跟米洛一起玩,那我可以向【海镜】祈祷。”杰瑞米有点骄傲地宣告,“祂会实现我的愿望。”


    杜尔米挠挠头,没明白这孩子在讲什么。


    “杰瑞米——”


    船舱那头遥遥传来杰瑞米的母亲对他的呼唤。


    “妈妈,我在这里!这就来!”杰瑞米大声喊着,然后朝杜尔米挥挥手,“回头见,杜尔米哥哥。”


    他跑开了。


    他的母亲的面容在甲板门后一闪而逝,忧虑地望着她的孩子,警惕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于是那位母亲愣了一下,转而礼貌地微笑,然后带着她的孩子消失了。


    杜尔米则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喃喃自语:“这孩子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吗?”


    明明看起来还是相当稚嫩的年纪,但却已经接触到神明的力量了——应该是这样吧?杜尔米也搞不清杰瑞米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米洛应该是个活人吧?


    他想了一会儿,就甩甩头,转而望向森罗海。


    习惯了陆地的建筑与地平线,再望向空空如也的海平面,就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海上,人们甚至听不见晨钟与暮钟。


    杜尔米总是觉得,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却隐藏着无数可怕而狰狞的怪物,下一秒就要翻涌起可怕的浪潮、就要暴起吞食海上的船只。


    但下一秒,森罗海仍旧是原先的模样。


    比夜晚漂亮得多。他得承认。但这么一想,他似乎从未见过“正常”夜晚的森罗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好叹一口气,然后去记忆锚点看看那些从不存在的“正常”夜晚。


    那里的夜晚宁静而安详,月光与星光洒落,在海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彩。周围荡漾着轻微的夜雾,使一切变得更加朦胧,纷繁世界宛如栖息在海洋的臂弯之中,陷入沉眠。


    这是他不曾触及的世界,却也能通过虚假的记忆幻想自己本应拥有的生活。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洗完甲板,杜尔米找到肯,疑惑地问:“昨天夜里有雾?”


    肯迟疑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有?我记不清。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很早就睡着了。”


    伯纳德在旁边说:“我记得有。”说着,他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你不记得了吗?”


    “刚想起来,感觉有点奇怪。”杜尔米面不改色,“不是说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吗?”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杜尔米承认这一点,但他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此刻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海风温暖,可夜晚的海雾却好似细细地织起了一张网。


    他想了一会儿,就说:“或许是因为,我们现在就在海上。海上的天气肯定会影响我们的航行吧。”


    他们就这个话题多聊了两句。但谁也没有继续提及“永世雾墙”的话题。


    下午,连学徒们都开始无所事事了。


    杜尔米本来想继续去厨房混口饭吃,但今天负责厨房打杂的那个学徒一直警惕地盯着杜尔米,最后杜尔米就放弃了。


    他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白石揣进口袋,以免自己晚上又忘了带灯。


    至于昨天晚上他找到的那叠手稿,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枕边发现了一张空白的、巴掌大小的纸片。一叠手稿与一张纸片,就跟压缩了一样,他恐怕只能在外域了解其中内容了。


    杜尔米盯着这张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同样塞进口袋。


    某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发笑。


    他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石头、纸张、玻璃罐,竟然都是他在外域的重要收获、是他过往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在他人眼中,这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而已。


    人们无法理解杜尔米眼中的世界。


    杜尔米也从不指望他人能够理解。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翻找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他父母的手稿。那藏在他的衣服下面,看起来像是平平无奇的日记本。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崇高年代、法涅斯治世、荣光之许……所有人都铭记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少有人提及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我认为,乔伊特公爵的身上就隐藏着这个秘密,他或许奠定了法涅斯的荣光,却也参演了后半场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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