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哦,您当然是船长。真抱歉,我不是在怀疑您,我只是感觉雾兰实在是太陌生了,所以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通常而言,一艘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乘客们自然是各寻出路,船员们则是听从船长的想法——探索、或是驻扎。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那种真正“探索狂热”的时期,但雾兰的许多地界人们也都没有去到过,仍旧有着可供探索、可供寻找的无名宝藏。
船员们可能在抵达大陆的时候摇身一变,要么成为商贩,要么成为探险家、旅行家。除非真正确定与一支船队彻底绑定,普通的水手们其实在靠岸之后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
白橡木号可能在抵达雾兰之后又换一批新的水手,再重新启航。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在森罗海航行二十年之久,他早就有了一批合作多年的船员。只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与这次出航的匆忙,所以这次还是换了不少人。
譬如杜尔米这样的水手学徒,在成为正式水手之后,是否还能成为白橡木号的船员呢?这就得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否乐意招募他们了。
乍一听,杜尔米的担忧当然是很正常的。况且他还年轻,这样的年纪担忧自己未来工作前景,为此提前探寻自己顶头上司的口风——只是他问得太直白了——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觉得不正常。越是靠近雾兰,他就越是感到一丝不对劲。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怪异与不安,令他坐立难安。
“你究竟想问什么?”朱利安冷冰冰地说。
“我只是担心……”杜尔米靠在栏杆上,哀叹一声,“我当然也不想担心,可白橡木号毕竟来自我妈妈,所以我还是得担心。”
木偶突然僵住了,这是因为背后的木偶大师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什么?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在说什么?
“我在担心,您要是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万一丢了性命,那咱们的白橡木号可怎么办啊?不会黑橡木号才是这艘船真正的归宿吧?怪不得是一艘幽灵船呢!”
木偶大师的心中已是一片惊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站立在木偶身前的年轻人,心中简直匪夷所思——是了,他对这个年轻学徒的印象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以及……将甲板打理得很干净?
除了这个,杜尔米·奈特在他的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甚至普通过了头;因他娇生惯养,压根不适合当个水手。
他甚至有点嫌弃这孩子的娇纵,因为他曾经望见这孩子跟厨师多讨要两粒青豆。
可现在这个年轻学徒在说什么?他知道什么?
“……对了,别误了时间。”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然后他侧过头,拉长了声音懒懒散散地说,“船长——您先去领航员先生那边吧。他正在等待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而您才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对吧?”
随后,在木偶惊骇的目光之中,空气中凭空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年长的船长神态温和、沉稳、从容,他甚至朝着木偶点了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去找人了。
木偶大师:“……”
不对劲。很不对劲。难道他今天起床睁眼的方式不对?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他又从哪里活过来的?!
“您不是也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事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朱利安的复活很不可思议吗?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凑巧等来了一个将自己真心实意代入身份的木偶大师、一个真的准备往历史的画卷之中刻下姓名的历史的化妆师,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么说来,要让朱利安·邓莫尔活下来,起码需要一位选民、一位眷者或是使徒,以及一位巨面者。
哎呀,船长的性命太值钱了!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您惊讶什么呢?您不是也承认自己是朱利安·邓莫尔吗?不然朱利安·邓莫尔与我妈妈的协议可不会延续到您的身上。
“再说了,这一路以来,其实您干得不错呢。瞧吧,咱们的船可是安安稳稳地航行到了西岛——好吧,不那么安稳——但我们都快到雾兰了!所以您也可以说是一个勉强合格的船长了吧!”
木偶嘴角抽搐,他只觉得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但这个年轻的学徒——不管他是谁——实在是话太多了!
他勉强意识到,自己身份败露、目的败露,而且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回来了。这可真是糟糕。
他心中暗恨,但已经准备抽身离去。至于这个木偶,恐怕已经是无用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停住了。他匪夷所思地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啊,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故作惊异地问,“腰闪了?”
木偶:“……”
他简直要抓狂了。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暮色将要垂落、黄昏将要抵达,因此那笑容挺有一种离奇、诡异之感。他语气幽幽地说:“差点忘了,您好像还不知道我妈妈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究竟定下了怎样的承诺吧?”
木偶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问:“什么承诺?”
这下杜尔米很爽快——很幸灾乐祸——地说:“朱利安·邓莫尔是我妈妈的家臣。如今我妈妈已经离世了,而您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么,您就是我的家臣咯。”
木偶大师眼前一黑。
他——他费尽心思、处心积虑、调查多年,才最终选定了朱利安·邓莫尔。结果朱利安·邓莫尔是别人的家臣?你都家臣了,你还在外面当船长?!你既然是家臣你还在外面招摇过市!
木偶大师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并且觉得他的未来恐怕不妙、非常不妙。
他惊慌失措地推动着自己的轮椅,可推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自己是个废人,而筹谋多年才最终选定的身份,却又成了一个新的牢笼……这个结果既让他感到滑稽,又让他感到苦涩。
于是他突然地冷静下来。
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别的出路之后,他沉默片刻,然后问:“所以,你想怎么办?”
“……啊?”
“既然你来到我的面前说这些话,你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愣了一瞬,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没什么目的。”
这回轮到木偶茫然地“啊”了一声。
杜尔米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既然白橡木号又要重新启航了,那不如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万一接下来又出现什么意外,那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也能出把力;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到时候反而惊慌失措。”
木偶大师:“……”
他简直困惑地望着这个年轻人理所当然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成这样了吗?
“哦,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突然又换回了‘您’这个称呼,并且笑眯眯地说,“您以为我会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譬如杀了您,或者永远地放逐您?
“这根本不至于,起码咱们也一起度过了这么漫长的航程,共享了不少的恐惧与绝望,而您也一直尽力在做一名合格的船长,至少不准备害死我们。神秘与厄运受白橡木号汇聚而来,您也只是其中之一。
“要说您有什么罪过,也只是亵渎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不过我问过船长了,他对您的做法没什么意见,他将自己的尸体看作身外之物,反正他都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当然了,我多少还是有点生气,所以您之后得帮我做事,明白吗?但除此之外?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需要您付出更多的代价。
“瞧我今天也只是吓您一跳,也没做别的什么吧?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
……话真多。木偶大师嘴角抽搐。然后他想到那个总是潜入他的梦境、絮絮叨叨不停重复让他完成承诺的女声——果然母子两个一脉相承。
“我为你做事,并且确保之后的航程一切顺利。”木偶总结,“除此之外一笔勾销。”
杜尔米一呆,讷讷说:“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同意了。”木偶大师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杜尔米:“……”
就这么简单?他狐疑地想。这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真是识时务。
于是他喊了一声:“法罗夫人,我又忘记带地图了。请递给我吧。”
闻言,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隔空将海图递给了他:“不必客气,先生。”
木偶听闻法罗夫人的声音,不禁喃喃说:“原来是你……不,果然是你。”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说,“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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