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身体有一个好处，人类走不了的缝隙，她缩个身就能过去。


    城管不会来这么快。


    但她不敢赌。


    前世跑外卖的时候，她和城管打过无数次交道。


    电动车违停被贴过条，占道经营的摊主被她亲眼看着推走过整辆推车。


    城管对流浪动物的态度她也清楚。


    抓走，送收容站，运气好被领养。


    运气不好……


    她不想知道运气不好是什么结果。


    唐妙沿着巷子一路往北跑。


    她的目标没变。


    菜市场。


    大学城北路的新民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半开市，四点左右摊主就陆续来摆摊了。


    菜市场是个复杂的空间，摊位密集，死角多。


    货架底下、泡沫箱后面、冷柜夹缝里，到处都是能藏身的地方。


    城管进了菜市场也不好抓猫，太多人、太多杂物。


    但她现在的体力撑不了太久。


    一个包子的热量正在被这具幼猫身体飞速消耗。


    寒冷加速了代谢，她四条腿越跑越软，爪子踩在冰面上开始打滑。


    还有多远？


    唐妙停下来，竖起耳朵辨别方位。


    右边那条路，她认出来了，是大学城西路，烧烤一条街。


    现在全关着门，卷帘门落了一排。


    穿过这条街往北再拐一个弯就是菜市场。


    区区三百米。


    前世拧个电瓶车油门几秒钟的路程，对现在这具快要冻僵的幼猫躯壳来说，却是一场令人绝望的马拉松。


    她咬着牙继续走。


    跑不动了，就一步步走。


    走不动就往前蠕动。


    爪子踩在地上，肉垫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尾巴低低地拖着，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


    她的身体在本能地保存热量，身体缩成最小体积。


    但这些猫的本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北方冬夜面前，作用有限。


    拐弯。


    菜市场终于到了。


    新民菜市场四周被加厚的彩钢板焊死，大门口挂着两层吸满了油泥的重型黑棉门帘。


    防风抗冻，连风都刮不进去一星半点。


    这道门帘对人类来说还需要用个力，对小猫咪来说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门帘边缘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有隐约的动静。


    几个早到的摊主已经在忙活了。


    唐妙蹲在门外台阶的死角，冻得四条腿直打颤。


    “让让！让让！白菜进场！”


    粗犷的嗓门从巷口传来。


    一辆满载的电三轮突突突地开过来。


    骑车的汉子裹着军大衣，按着喇叭喊人开门。


    里头的人闻声，用力拽开了那张沉甸甸的棉门帘。


    门帘拉开，混合着蜂窝煤烟味、猪肉腥气和烂白菜发酵气味的热浪扑面砸来。


    对快要冻死的唐妙来说，这简直是天堂。


    唐妙找准三轮车后轮和门框之间的狭小空档，贴着地面呲溜一下钻了进去。


    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将外面的冰天雪地彻底隔绝。


    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被拉到了零度左右。


    唐妙顺着墙根连滚带爬地挤进一堆破旧泡沫箱的夹缝，四条僵硬的细腿终于脱力地摊开。


    她把冰凉的粉色鼻头埋进肉垫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活过来了。


    几个早到的摊主正在卸货，有人点了个小太阳取暖器，橘红色的光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小片。


    嗯……等等……橘红色？


    听说猫咪只能看到蓝、绿、黄、灰这几种色调。


    她怎么连橘红色都分得清？


    一路过来，她的视觉除了夜视能力更强，其他和从前当人的时候也没太多区别。


    不管了，现在她需要找一个地方：


    安全、暖和、有食物来源。


    多年外卖经验让唐妙对这个菜市场的布局了如指掌。


    入口处是蔬菜区，往里走是肉类区，最里面靠墙是水产区。


    水产区永远是菜市场最湿、最腥、但也最热闹的地方。


    因为要用水，冬天水产摊主会烧热水防止鱼缸结冰。


    热水意味着温度。


    鱼意味着食物。


    唐妙沿着摊位底部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引起注意。


    猫的身体天然适合这种环境。


    矮、小、安静，灰暗的光线下橘色皮毛反而不显眼。


    水产区到了。


    三个鱼摊并排，最靠墙的那个规模最大。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把一筐活鲫鱼倒进水池里。


    水池旁边有一个铁炉子，炉子上烧着一壶水，蒸汽袅袅地冒着。


    炉子下面有个空当，刚好能蹲一只猫。


    唐妙盯着那个空当看了好一会，揪准时机绕到鱼摊后面。


    这里是鱼摊的“后台”。


    堆着泡沫箱、氧气泵、几把沾着鱼鳞的刀，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


    在泡沫箱和墙之间，有一条大概二十厘米宽的缝隙。


    她钻了进去。


    缝隙里很窄，但铁炉子就在头顶不远处，热量透过铁皮底座渗下来。


    不算多暖和，但至少不冷了。


    唐妙把自己团成一团，终于停下来喘气。


    至少目前安全了。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真睡着。


    猫的警觉性不允许她在陌生环境完全入睡，但身体得到了短暂的恢复。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天亮了。


    摊主们都到齐了，早市的第一波顾客开始进场。


    脚步声、吆喝声、剁肉声、秤砣撞击秤盘的“哐当”声，全部涌过来。


    唐妙趴在缝隙里，观察鱼摊大姐的操作。


    大姐杀鱼很熟练。


    一条鲫鱼从水池捞出来，刀背一拍，刮鳞，开膛，去内脏，整套动作不到一分钟。


    内脏和鱼鳞被扫到案板边缘，最后统一推到一个塑料桶里。


    但……总有漏网之鱼。


    字面意义上的。


    鱼头！


    大姐在给顾客处理鱼的时候，鱼头的去留取决于顾客要求。


    有些要鱼头，有些不要。


    不要的鱼头被扔进一个单独的小塑料筐里，筐放在案板最下层。


    唐妙数了一下，开市半小时，筐里已经有四个鱼头了。


    她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一位大哥买了三条鱼，要求全部去头。


    大姐忙着杀鱼收钱，转身去拿塑料袋，背对着案板。


    唐妙从缝隙里蹿出来，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像一支箭射向案板下层。


    她的爪子勾住塑料筐的边缘，脑袋探进去，叼住一个鲫鱼头。


    鱼头比她预想的重，冰凉的鱼皮贴着她的嘴巴，腥味冲得她眯起眼睛。


    死咬着，拖着鱼头就往缝隙里撤。


    “嗬！”


    大姐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一个橘色的小身影“嗖”地钻进泡沫箱后面的缝隙。


    唐妙浑身绷紧。


    完了完了完了。


    她叼着鱼头，蹲在缝隙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猫的应激反应让她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尾巴膨成了瓶刷子。


    大姐拎着沾满鱼鳞的菜刀蹲了下来，那张粗糙的脸一下子就堵住了缝隙的光线。


    第4章 梦想


    唐妙与卖鱼的大姐四目相对。


    跑不掉了。


    她立马把两只猫耳朵往后使劲压，眼睛睁到最大，蓄满泪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弱小又无助。


    从喉咙最深处百转千回地挤出一声夹子音：


    “喵~”


    “哟。”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只小橘猫啊。”


    唐妙愣是没松嘴。


    鱼头还勉强咬在嘴里，她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


    但大姐没伸手进来抓她。


    大姐站起来，从案板上又拿了一个鱼头，放在缝隙入口处。


    “吃吧，别抢了，会吓着客人。”


    唐妙盯着那个鱼头，又看了看大姐的脸。


    一张被风吹日晒粗糙了的脸，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围裙上全是鱼鳞片子，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腥味。


    没有恶意。


    唐妙低下头，开始啃嘴里的鱼头。


    鱼头不好啃。


    骨头多，肉少，但鱼脸颊两侧有两小块嫩肉，鱼脑部分是糊状的，透着微微的甜腥。


    猫的舌头上有倒刺，能把骨缝里的肉丝刮干净。


    她花了二十分钟啃完一个鱼头。


    然后探出小脑袋，把缝隙入口那个鱼头也拖了进来。


    吃饱了。


    是真正的吃饱了。


    胃里有了实打实的食物，体温开始回升。


    唐妙发现自己的脑子也转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