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狂欢唐妙不在乎。


    她正蹲在戏台背后的台阶上，埋头对付半纸碗店家自制的酸梅汤。


    酸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淌下去，正好把刚才那一溜儿烤苕皮、烤脑花的重口油腻给压实了。


    视线一扫，她注意到了小吃街尽头的阴影。


    那里有个泔水桶。


    桶底漏了，暗黄色的酸腐泔水淌了一地。


    泔水洼旁边，缩着一团发抖的黄影。


    是一只连品种都论不上的串串。


    体型极小，估摸着也就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


    跟个小豆丁似的。


    豆豆一身的黄毛稀稀拉拉，几处脱发的地方露出底下发红起皮的癞癣。


    招着几只绿头苍蝇在它身周盘旋。


    它前腿趴在泥水里，正无比珍惜地舔着一块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发白排骨。


    排骨上连一根肉丝都找不出来了，只有一丁点骨髓残留的腥味，它却舔得格外卖力。


    它其实盯了唐妙很久。


    从唐妙张扬地讨要食物，到满地打滚惹人喜爱，再到台上捣蛋。


    这些画面，全落进了豆豆的眼睛里。


    在它的世界里，那种张扬和受宠，是它做梦都不敢碰的东西。


    它连呜咽出声的底气都没有，只敢缩在垃圾堆里偷偷地瞄。


    夜风穿过逼仄的暗巷，卷起浓烈刺鼻的馊味。


    少年飘落至地面，端详着那只连呼吸都压着的瘦狗，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


    “此地本依附山川灵气，生于此处的走兽当有些野性骨气。”


    少年修长的手指虚空拂过它的头顶。


    “这犬，满眼都是奴骨。”


    唐妙抖了抖胡须。


    她慢条斯理地走近。


    脑袋一拱，把那剩下小半碗底的酸梅汤纸碗，推了过去。


    “呜……”


    豆豆吓得猛一哆嗦。


    秃尾巴夹紧，连连后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呜咽。


    它以为这只备受宠爱的“贵族猫”是来抢发白骨头的。


    见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唐妙用爪子干脆地把纸碗推到它鼻尖底下。


    甜甜的味道冲进鼻腔。


    极度的饥饿战胜了本能，豆豆发着抖探出舌头。


    真甜。


    它从没碰过这么好吃的糖水。


    一猫一狗在逼仄的阴影里互相打量。


    豆豆吞下小半口甜水，喉咙滚了滚，终于鼓足了它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出声：


    “你……是大城市来的吗？”


    “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我听别的狗说，大城市里有吃不完的大骨头。”


    唐妙一听，那可算是问对猫了。


    她原地坐下，尾巴一盘。


    “外头嘛，好东西是不少。”


    “高级罐头、暖呼呼的窝，还有人类专门买肉条追在屁股后面求你吃一口。”


    豆豆的眼睛亮起一点光。


    “但是！”


    唐妙尾巴重重一甩。


    作为一只猫，生理本能就想捉弄一下狗子。


    “街上也有穿着制服的两脚兽，拿着比你还大的铁网兜专门逮狗。”


    “跑慢一步就是关铁笼子里。”


    豆豆浑身剧烈一颤，往角落缩。


    “不过只要你长得乖，有的人类还是愿意带你回家，保护你的。”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还没等豆豆喘匀气，致命暴击来了。


    “然后人类会把你绑到冷冰冰的手术台上，把你的子宫嘎掉！让你这辈子断子绝孙！”


    豆豆彻底崩溃了。


    趴在水坑里两股战战，吓得只剩出气的份。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没等豆豆从这冰火两重天的刺激里缓过来，巷口晃晃悠悠走来三个男青年。


    满身酒气，嘴里斜叼着烟。


    领头的胖子一脚踹开面前挡路的垃圾桶。


    他借着微弱的光，瞥见了地上那团癞皮狗。


    “长得真倒胃口，走走走，滚远点。”


    他弯腰从花坛边抠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两下。


    对于这种人来说，拿弱小生命撒气是他们廉价且成本最低的娱乐。


    膀子一抡，就要照着豆豆的脑袋砸去。


    豆豆闭上眼，将身体贴近脏水坑。


    没有半点要躲避或者反抗的意思。


    常年的挨打让它形成了肌肉记忆。


    唐妙冷下了眼。


    那股子一直隐藏在人畜无害皮囊下的狠戾被激出。


    她借助侧边的一排铁架子，后腿爆发，径直掠向半空。


    踩塌了墙上本就接触不良的低音炮插座。


    紧接着，她用整个身子狠狠一撞，顶翻了墙角一个涂满红色血浆的劣质女鬼假人。


    那假人头朝下，朝着胖子砸了下去。


    音响通电，发出诡异的电流鬼哭。


    胖子眼睁睁看着一具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从黑暗中弹射出来。


    伴随着厉鬼嚎叫，直扑自己面门。


    “鬼啊——！”


    那胖子的酒彻底吓醒了，惨叫声破音。


    他脚下打软，仰面摔倒在满地泥水里。


    旁边两个同伴酒劲也散了大半，踩着泥水连滚带爬地往外窜。


    有一个裤腿勾在铁架子上，扯了半截布条下来，光着一条小腿嚎叫着消失在人流里。


    路过的游客听见动静，还以为是鬼城新加的沉浸式表演，纷纷鼓掌叫好。


    石子偏了准头，落进豆豆身前的水洼里，溅了它一脸泥。


    它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那几个狼狈逃跑的背影，又看看高处的唐妙。


    唐妙稳稳落在路边的石狮子上。


    甩了甩前爪上的泥点子，低头舔了两口。


    从头到尾，淡定从容。


    “本喵要进城吃香喝辣了。”


    她跳下石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想一起来，就到景区门口找我。”


    “就等你一个小时，过时不候。”


    说完，橘色的身影没入了人群，再没回头。


    豆豆趴在水坑里。


    身上的水珠滴答作响。


    它低头，面前是唐妙走之前用爪子推过来的酸梅汤。


    少年飘在夜空中，收回了目光。


    “你当真相信它会来？”


    ……


    景区出口的检票闸机一直在吞吐人群。


    路星野刚从皮特的拍摄现场脱身。


    头上的渔夫帽歪了，墨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在出口处急得原地转圈，冲锋衣的拉链拉开又拉上。


    游轮的汽笛已经催促过一次。


    顶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起航。


    他的猫不见了。


    “小祖宗！你到底跑哪去了！”


    路星野扒着出口的铁栅栏往里张望。


    “我就不该让你单独溜达，你一个四条腿的懂什么叫准时吗……”


    唐妙早就到了。


    她这会儿正蹲在检票口最高的一个石墩子上，看着山上那条被浓雾吞没的石板路。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飘在她右侧三尺处。


    “走吧。”


    “草莽犬类，骨子里的畏怯是刻进命里的，它不会来的。”


    唐妙耳朵转了转，没动。


    路星野终于在人堆里发现了那颗标志性的橘脑袋。


    他长出一口气，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一伸就要去抱。


    “走了走了走了！船要开了！我的小祖宗！”


    他的手指刚碰到唐妙后颈的皮毛……


    “汪！”


    一声极其清亮的叫唤传来。


    第89章 收到小跟班


    雾气沉甸甸地压在石板路上。


    一团脏兮兮的黄影子跌跌撞撞地扎破浓雾，冲了出来。


    豆豆跑得太急，四条干瘦的腿在打滑。


    爪垫在湿滑的石板上完全抓不住。


    浑身的泥水甩出一串串弧线，鼻尖上还挂着半根枯草。


    它穿过了游客密集区。


    这里是它从来不敢靠近的地方。


    过去只要它的影子出现在人群边缘，就会有污言秽语或一顿脚踹。


    它现在全身抖得厉害，每迈出一步都在跟求生的本能拔河。


    但它没停。


    豆豆一口气冲到石墩底下，刹车不及，整条狗滑了出去。


    肚皮在地面上“嗞”地擦过半米远，最后撞在了路星野的球鞋上才停住。


    它仰起脑袋。


    满是泥水的脸上，两只眼睛透着孤注一掷的光。


    唐妙从石墩上跳下来，用脑袋顶了顶豆豆湿漉漉的鼻尖。


    路星野低头看着脚边这一猫一狗。


    猫优雅地坐着，伸出前爪，拍了拍他那双沾了泥水的限量版球鞋。


    爹，我朋友。


    带上。


    路星野的大脑直接宕机。


    他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又看看脚边这条浑身癞皮、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串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