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车时，没看后视镜吗？”


    “看了，但当时我正和女儿说话，一时分神，没注意到那辆电瓶车。”


    我的脑海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甜甜坐在后排，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转头和她说话，分心的瞬间，意外就发生了。但在此期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


    “就这些？可据目击者称，你倒车时的速度很快，几乎把电瓶车给撞飞了，绝不是分神那么简单。”


    “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当时我头痛得厉害，像要炸开一样。”


    “你失去意识了？”


    “这倒没有……


    “我们看过你留在交警队的笔录，你说你倒车时踩了油门。可你有数十年驾龄，理应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才对。”


    “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一辆车朝我撞过来，我来不及多想，只能使劲踩油门躲避。而徐庆的电瓶车是从那辆车的旁边，也就是我视野的盲区里突然钻出来的，我根本没看清，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严，突然放下手里的易拉罐，一改先前的慵懒，严肃地看着我，“你说有车朝你撞过来？你确定是‘撞’？”


    “千真万确。那种紧迫感，我现在还有印象。”


    “那就怪了。”纪严身体前倾，眼神变得凌厉，“我们去过现场，也询问了几位目击者，据他们回忆，当时的确有一辆车向你驶去，但那辆车一直在减速，根本不可能撞到你。当时你完全有时间把车开回停车位，等那辆车离开后再倒车，那样，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不，那辆车会撞上来，一定会。”我提高嗓音，情绪莫名激动起来，“你们不在现场，根本体会不到那种紧迫感，我已经没时间换挡了，为了不被拦腰撞上，我只能加速倒车。”


    “可是，车祸发生后，那辆车却停在离你七八米远的地方。你没看到吗？既然是它引发了悲剧，你应该更加关注才对啊。”纪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被他看得浑身难受，下意识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下车后并没看到那辆车，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撒谎。”


    黎勇停止了记录，笔尖轻轻点在笔记本上，“程树，你要明白，事发时正是上班高峰，现场有不少目击者，你的话经不起推敲。”


    “不要道听途说，如果你们看过那里的监控，就会知道我没撒谎。”


    “可惜，那里没有监控。不过，目击者的证词可以相互印证，不存在记错的可能。”


    面对黎勇的步步紧逼，我松了松有些发紧的领口，烦躁地问：“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故意撞死徐庆的，对不对？”纪严对我发起突然袭击。


    此言一出，不仅是我，就连黎勇也愣住了，他赶忙凑到纪严耳边，压低声音说：“老纪，慎言啊，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说这话……不合适。”


    纪严抿了抿嘴，脸上冷峻的神色瞬间消散，又慵懒地靠回沙发上，冲我咧嘴一笑，好像刚才的质问只是和我开的一个玩笑：“抱歉抱歉，都是以前办案时养成的坏毛病，你别往心里去。”


    若非事先服过止痛片，此刻，我怕是又要痛得龇牙咧嘴。我用力按住额头，郑重其事地说：“我承认，昨天的车祸我有过失，也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你们真正应该调查的是那辆车的车主。我只是个胆小的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做不出杀人的恶事。”


    对我信誓旦旦的保证，纪严不置可否，他慢悠悠地喝着可乐，然后漫不经心地蹦出一句：“偏偏死者还是你的同事，未免太巧了？”


    “我和徐庆的关系向来不错，这一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没理由害他。对了，今天上午，我已经取得徐庆家属的谅解了。”


    客厅里再度陷入沉默，气氛压抑而尴尬。一直埋头记录的黎勇，打破了这份沉默：“你刚才说，昨天事发时，你的女儿也在车上？”


    “对，她就坐在后排，系着安全带。如果两辆车真的撞上，她一定会受重伤，甚至有生命危险，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加速倒车了吧？”


    黎勇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对我的话仍有质疑：“当时，你女儿真的在车里吗？为什么我们询问目击者时，没有一个人提到过车上有孩子？”


    “我说了，那些人的话不靠谱。我的女儿在不在车里，我难道会不清楚？她才六岁，个子小，当时场面又那么混乱，周围的人没注意到她，又或者等她下车后，把她当成了看热闹的孩子，都是有可能的。”


    黎勇微微颔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才环顾四周：“你女儿在家吗？我们想简单地问她几句话，你放心，绝不会吓到孩子的。”


    我一边用指腹狠狠按着太阳穴，将刚刚涌起的头痛压了下去：“不在，今天一早我就把她送去爷爷奶奶家了。出了这种事，接下来我会很忙碌，没时间照顾她。”


    黎勇的笔又在本子上点了几下，看了眼旁边心不在焉的纪严，无奈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打搅了，程先生，我们先走了。”


    我跟着他们站起来，试探着问：“那这个案子……”


    “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不过在此之前，尽量不要长途旅行，还有，请保持手机畅通。”


    话音刚落，旁边伸着懒腰的纪严突然发问：“程先生，你头痛得很厉害吗？我看你一直都捂着额头。”


    “嗯，本来打算下午去医院看看的。”我斜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看来，只能明天再去了。”


    我陪同他们下楼，刚踏出居民楼，纪严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对了，你认识江海吗？”


    “认识，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项目组工作。”


    “他和徐庆的关系怎么样？”


    “徐庆也是我们一组的，不过，他们的关系很普通，”我如实回答，脑海中闪过两人的身影，“后来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两人闹掰了，私下里应该再无往来。”


    “这样啊，那就奇怪了。”纪严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可我们查到，徐庆生前，曾给江海的账户转过一笔巨款。”


    “巨款？多少钱？”


    “近一百万。”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凭他们的关系，不可能有如此大额的金钱往来，别说一百万，就算一万块，他们也不会有交集，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黄昏的余晖洒在大地上，为万物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显得格外温柔。可这份温柔，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底的寒意和疑惑。


    纪严眺望远方，嘴里喃喃道：“是吗？或许里面另有隐情吧。”


    望着两人的背影融入远方的霞光之中，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浑身<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纪严的问话，像一场无形的审讯，压得我喘不过气。


    至于江海和徐庆之间的巨额转账，我并未放在心上，这太荒谬了。也许警察还在怀疑江海？可这种事，他们理应详加核实，而不是在这里捕风捉影。


    我抬手拍了拍发胀的脑袋，正要转身回家，一辆载满家具的敞篷货车从眼前缓缓驶过。几乎就在这个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t。我看见货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样貌姣好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奶白色大衣，侧脸的轮廓清晰可见，正是我上午刚刚见过的徐庆妻子。


    她，竟然在搬家？


    第6章 拾叁（四）


    旧货车拖着薄薄的尘烟，像条疲惫的土狗，转眼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柴油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擦肩而过的刹那，徐庆妻子也瞥见了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迅速把脸扭向另一边，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原来真的是要搬家啊。


    丈夫昨天刚死，后事尚未料理完，妻子就急着收拾东西搬走，这性情，未免也太凉薄了些。我站在原地，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在心中感慨。风掠过耳边，带着几分傍晚的凉意，像是谁的轻叹。


    回到家，我疲倦地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顿时陷进柔软的织物里。目光落在茶几表面，那里立着纪严留下的可乐罐。相比那个认真谨慎的年轻警察，看似懒懒散散的纪严，反而带给我更强的压迫感。尤其当他抛出那句“你是故意撞死徐庆的”，周身散发的气势，竟让我莫名生出一种想要举手投降的冲动。


    可昨天的悲剧，完完全全是一场意外。


    若非脑海中还存留着车祸时的记忆，我或许也会被他的气势裹挟，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之中。然而，我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每天两点一线，和代码打交道，又何来胆子举起杀人的屠刀？如果真要追究，那辆撞向我的车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