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微微颔首。


    “节哀。上周我还向方总申请，代表公司去你家慰问，他也批了，可惜最近工作太忙，实在脱不开身。”


    我知道，这番看似关心的问候，不过是她职业使然，因此并未回应，而是静待对方说出找我的原因。


    见我坐下，张蒙才跟着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原本不该这时候跟你说这些的，但是，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处境艰难。对了，要是我没记错，徐庆应该和你在同一个小区吧？他出事了，你知道吗？”


    不懂她为何突然提到徐庆，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徐庆的能力，公司上下都有目共睹。他不仅是技术人才，在销售方面也成绩斐然，今年更是谈成了不少大业务，失去他，公司损失巨大，有些大客户，恐怕也保不住了。”


    终于，我不耐烦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为了帮助公司度过这段艰难时期，公司只好忍痛做出决定，让一部分人先停下来，暂时离开公司。作为公司的老员工，你应该能理解并响应号召吧？”


    “你的意思是，裁员？”


    “这是公司就目前形势，作出的迫不得已的决定。”张蒙刻意避开“裁员”两个字，委婉地说，“我相信，等哪天公司情况好转，一定会把你们都请回来的。”


    “就这些？”


    “嗯，就这些。”


    “好的，我知道了。”


    见我波澜不惊地起身要走，张蒙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说的？比如，关于补偿，或者其他的要求？”


    “没有。”


    “如果心里有情绪，还是讲出来比较好。”


    张蒙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语气变得颇有深意：“有些事，我原本不打算说的，现在看来，不说反而会让你误会。其实，前段时间，公司发现你们项目组有程序泄密的情况。”


    程序泄密，难道就是自己在徐庆家看到的那张受案回执单？上面写的好像也是“公司商业机密泄露”。


    “是徐庆发现的？”


    张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身为项目组的负责人，发生这种事，你也是有责任的，我也很难在老板面前为你求情，希望你能理解。”


    绕了一大圈，我才明白对方的弦外之音，原来是担心我被裁员后找公司的麻烦，提前找好说辞，撇清关系。这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想起家里看到的“游乐场计划，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我泄露的？”


    不承想，张蒙却会错了意，以为我在推卸责任，立刻板起了脸：“身为项目组的负责人，无论泄露的人是不是你，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问的是，究竟是不是我泄露的？”我加重语气，心底的烦躁渐渐涌了上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重要。”张蒙避开我的问题，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只要知道，公司解雇你，是合规合法的，没有任何问题。”


    “去他妈的合规。”我忍不住爆了粗口，积压的情绪，终于得到一丝宣泄，“能不能留在公司，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泄密的人，究竟是不是我？”


    “不在乎？”张蒙收起脸上的职业微笑，冷冷地看着我，“要是真不在乎，今年四月，你就该走了，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留到现在。那时看你义愤填膺地来交辞职信，说要和其他组员共进退，我还觉得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想不到最后，你们整组人都被裁了，就你留了下来。哼，还说什么不在乎，要不是你卖友求荣，讨好徐庆，他会让你留下来？别装了。”


    “不，不可能，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哦？什么隐情？”张蒙挑眉。


    “我……我不记得了，我失忆了。”


    “失忆？”张蒙嗤笑一声，眼中鄙夷更甚，“t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总还记得吧？它是怎么来的，就不用我事事挑明了吧？”


    “我的房子……那不是公司的奖励吗？”


    “奖励？你以为自己是谁，能拿到这样的奖励？还有，那套房子，最后又是怎么转到你名下的？其中的猫腻，大家心照不宣。程树，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卖了朋友，得了好处，就不要装清高。”张蒙声音微颤，眼神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说实话，她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似乎感觉自己的震慑起到了效果，张蒙收起脸上的嘲讽，语气稍有缓和，“房子的事木已成舟，公司也不打算追究。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公司对你仁至义尽，希望你能带着感恩的心离开。”


    我点点头，不再争辩。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自己并未离职，反而得到一套房子，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不信事情如张蒙所想，可真相，只能由我自己去寻找。


    “记住，我们会一直盯着那段程序。一旦发现它在市场上出现，公司必定追究到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相关的人。”张蒙语气冰冷地警告。


    “能不能告诉我，泄露的是哪段程序？”


    “明知故问。”张蒙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出五个字，“游乐场计划。”


    果然。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那个泄密的人，果真就是我。可是，将一个已经废弃的项目偷偷带回家，究竟是为了什么？纵使将其完成也无法面世，甚至还会惹来官司，得不偿失。


    “这个项目，不是早就被公司叫停了吗？”我故意问道。


    “可能是有人不甘心吧。毕竟，曾经有人想买下这个项目，可惜没成。”张蒙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不甘心？是这样吗？我也在心里问自己。买不到就用偷得，这种做法再次刷新了我对自己的认知。可自己的举动仅仅是一句“不甘心”就能解释的吗？


    从张蒙的办公室出来，我立刻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同事，纷纷闭上了嘴，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对此，我并不在意。既然决议离开，那么别人的目光和议论，以及张蒙临时增加的避责协议，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办公椅上，我失神地望着窗外。自己绝不是卖友求荣的人，可张蒙说的，却和芥末一模一样，是我出尔反尔，抛弃了其他组员，独自留在了公司，然后得到了现在的住房。他们不可能串通起来骗我，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虽然张蒙已经提前知会我的办公电脑被搬走了，但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和冷冷清清的房间，我还是自嘲地笑了。人走茶凉，大抵就是如此。不仅是电脑，其他和工作有关的东西，也都被搬空了，只留下些零散的私人物品。我随便找了个袋子，将这些东西分拣装袋，其实，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些东西，大多都可以扔掉了，它们承载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了我的注意。相框里，放着我和甜甜的合照，应该是在老房子拍的。照片上，一大一小两张相像的脸紧紧贴在一起，笑得格外开心。一直以来，我都有个习惯，凡是要冲洗出来的照片，都会在角上添加拍摄时间，这样，等将来再看时，便能将每个时段的记忆串联起来。而这张合照，拍摄时间是今年三月。


    看着照片，我一阵错愕，自己为何不选一张全家福摆放在办公桌上？还是说，那个时候，我已经知晓她和徐庆的关系了？不，要是那样，我不可能还留在这里，更不可能再和徐庆共事。如此一来，只剩一种解释，我之所以临时变卦，留在公司，忍受别人的非议，就是为了报复。想通这点，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却也明白，这将给徐庆的案子带来新的变数，毕竟自己有了确凿的杀人动机。


    我一边整理房间，一边试图从中寻找线索。可所剩不多的东西，很快就整理完了，线索却丝毫未见。提着一大袋私人物品，我的心中涌起老将迟暮般的落寞。


    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忽然，垃圾桶里的一本台历引起我的注意。芥末说过，他曾在我的办公室见过11月24日这个日期。而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能一眼看到日期的地方不多，台历，就是其中之一。


    竟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忘了。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可能是病情加重的缘故，最近，我的记性每况愈下，人也变得迟钝。也不知道，那些止痛片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天。


    我缓缓摇头，放下手里的袋子，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那本台历，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台历的封面有些磨损，但看得出来，它曾经被频繁翻阅过。如果芥末是在这里看到那个日期，那么，它一定被做了特殊标记。我跳过之前的月份，直接翻到十一月那页，一个醒目的红圈，赫然跃入眼帘。


    红圈的中央，正是数字24。


    11月24日。再次看到这个日期，我的心一阵激动，但遗憾的是，台历上并没有任何关于它的批注，看不出这个日期，究竟有何特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