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你要相信我。”


    安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想要说服对方，唯有拿出真凭实据。


    “你确定，我是在确诊脑瘤之后，才放弃报仇的？”我又问。


    “没错。如果没记错，你确诊脑瘤的日期是……” 安慧抬眼回想了一下，“六月十日。”


    日期完全吻合，想不到时隔半年，她对我的事仍记忆犹新，这让我又多信她几分。


    “可我为什么要放弃报仇？甚至连治疗都停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问过你多次，你始终不肯说。你只说，这件事除了你自己，只有天知地知。”


    那么重要的事，竟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如今那个日子步步紧逼，我却还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这一刻，我甚至有些埋怨过去的自己。


    “游乐场计划……”


    一个熟悉的词，突然从安慧口中飘出。我错愕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游乐场计划’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一直都很在意它。”


    “哦，那是我们公司以前研发的一个项目，后来被叫停了。过去确实比较上心。”


    “不，不是以前。你一直都很在意，非常在意。” 安慧刻意加重了语气。


    “大概是心有不甘吧。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没那么简单。它对你的重要性，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工作那么简单。所以我才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


    “我没有告诉过你？”


    “你只说，那是一个游戏。”


    “没错，就是一个游戏。” 我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主导研发的项目，可能正因如此，无论何时，它在我心里都有着特殊的地位。”


    正说着，诊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前台女孩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我们面前。


    安慧温柔地朝她微笑，嘴里却在回应我的话：“我能理解，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任谁都接受不了，没想到现在又被人偷了。”


    女孩微微欠身，笑着离开了。只是，她明明在笑，可我从那张脸上，却读不出半分真切的笑意。


    “是啊，这种半途夭折的项目，就算拿出去也卖不了什么钱，反而罪名不小。”


    忽然，我声音一滞，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个项目被偷了？”


    安慧的表情也随之一怔，旋即又恢复正常：“是徐庆告诉我的。”


    “你也认识徐庆？”


    “是啊，他也是我的病人。受那场车祸影响的人不只是你。但他的情况并不严重。”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为此报了警。真不明白，偷它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是心有不甘吧。”


    也许吧，我心想。


    也许，放不下那段过去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一个项目，放弃治疗。如此一来，倒计时的真相就更加扣人心弦。通常走向极端或实施报复的人，大多是被逼入绝境。而绝症，本就是绝境中的绝境。可是，究竟什么事，能让我同时放弃报仇和治疗呢？


    “没想到治了那么久，还是功亏一篑。安老师，你说徐庆的死，会不会就是因为我发病造成的？”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


    “所以，徐庆的死，就一个意外，对吗？”


    对于 “意外” 这两个字，安慧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话锋一转：“其实我始终觉得，你能坚持来诊所，除了治病，还有别的重要原因。”


    “什么原因？”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诊所，提的第一个要求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即便没失忆，也未必能回想起来。


    安慧继续说道：“你要求诊所，为你的病情出具一份权威的诊断报告。”


    “可是，看病本来就会有诊断报告。”


    “没错，来这里就诊的病人，都会有完整的诊疗记录。以我们诊所的资历和业内口碑，报告本身就具备权威性。可你在治疗开始前，就特意强调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好像你选择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份权威记录。”


    安慧说得渴了，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另外，在你确诊脑瘤之后，为了那件重要的事，你不仅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还要放下对徐庆的仇恨。为此，你向我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


    “催眠。”


    第28章 捌（三）


    催眠……


    我啜了口茶，碧绿的茶汤滑过喉咙，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随后，那股裹着淡淡苦涩的茶香便在舌尖缓缓铺展，像一层细密的网，轻轻笼住了略显浮躁的心神。


    放下茶杯，我指尖摩挲着杯沿，反复琢磨这个既耳熟又陌生的词，片刻沉默后，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安惠：“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是面对死亡，就很有必要。不怕死是因为不知死，不要低估死亡的恐怖，那是足以摧垮一切的精神枷锁。当你无时无刻都要面对死亡、经受它的反复折磨时，你的意志根本不堪一击。不采取催眠治疗，想要心无旁骛地去做事，根本就不可能。当初，你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主动提出这个办法。”


    不得不说，安慧的话戳中了我。我只是个没有信仰的普通人，没有钢铁般的意志，面对绝症和死亡，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在情理之中。原来，我此刻的从容，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精心伪装的假象。


    我缓缓点头，语气释然：“我明白了，为了那件重要的事，抛开一切，心无旁骛。”


    “现在你的病情又加重了，我想再给你做一次治疗，怎么样？”安惠突然提议。


    我皱了皱眉，心里并不情愿：“还有这个必要吗？不瞒你说，时间对我太重要了，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不会耽误你太久，最多半个小时。”接着，安慧又补了一句，“治疗过程中，我会尝试引导你，说出倒计时的真相。”


    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如今，没什么比弄清倒计时的真相更重要的，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


    就在安惠出去为治疗作准备时，前台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脚步很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将一个半透明的文件夹在我面前摊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


    “这是？”我好奇地问。


    “这是您来诊所之后，所有的就诊记录。最早的那几份，您之前都带走了，这些都是后续治疗的记录。”女孩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起来。记录很清晰，既有PTSD的常规治疗，也有催眠治疗的相关备注，可遗憾的是，这些都只是后续的随访记录，并没有初诊时详细的病情描述，也没有我的主诉记录。


    我合起文件，抬眼看向女孩：“病人的报告，你们没有备份吗？”


    “原件只有一份。按照诊所规定，如果病人有需要，通常只会带走备份件，可您当初拿走的，却是原件。”


    “那备份件呢？”我微微皱眉，感觉她有些答非所问，“总该有备份吧？”


    “备份的……”女孩面露愧色，声音压得极低，还不时看向门口，“其实得知您要来，我就开始找了，可怎么也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我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电脑里也没有存档吗？”我追问。


    “我们诊所的档案资料，都是纸质存档，没有电脑备份。”女孩担忧地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程先生，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安老师？毕竟，就诊记录的原件在您那里，只要您不说，她那么忙，应该不会发现备份件丢了的……”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对她的反应，我有点意外，但还是劝慰道：“你别紧张，安t老师人很好，就算知道，也不会骂你的。”


    我的话并未减轻女孩的忧虑，她又看了眼门口，小声说：“安老师看上去很随和，其实是个很严厉的人，而且锱铢必较，这下完了。”


    “有这么严重吗？”我无法想象。


    “程先生，您和别人不一样，安老师对您的态度，从来都是独一份的。”


    “为什么？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病人罢了。”


    “我也不知道。”


    我微微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这件事无关紧要，既然原件被我带走了，应该就在家里。况且，有安惠在，想要详细了解自己当初的病情，并非难事，也不必急于一时。只是，我当初为什么要带走原件？备份件不行吗？这个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见我爽快答应，女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局促也消散了。她快速收起文件，看了眼墙上的白色圆钟，柔声道：“程先生，安老师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