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拾起桌上的筷子，低头掰成两根，似乎有些抵触：“张蒙那种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最会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她的话你最好别信。”


    “或许吧，不重要，就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


    “程树，我们跟你共事多年，你要相信大家，就算……”


    “就算什么？”


    此时，江海正大口扒着米粉，声音含混地回了句：“没……没什么。”


    “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啊。虽然天天忙碌，熬得身心俱疲，可除此之外，一切都安稳踏实。那时候我还有家，有老婆孩子，还知道下班后该往哪走。”


    江海也跟着感慨：“是啊，咱们整组人里，就数你家庭最圆满。其他人要么单身，要么没孩子，你不知道，那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尤其是徐庆的老婆，我觉得她对你已经不是羡慕，而是打心底里的眼红。”


    “说眼红，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我可没有半点夸大。那时候，他俩还是情侣，我们有过几次碰面，都是在‘游乐场计划’的动捕现场。当时，所有NPC都沿用了各人的真实身份，样貌、姓名，乃至职业，无一虚构。整个团队的氛围纯粹而融洽，全无私心算计。”


    似乎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江海连忙回归正题：“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徐庆老婆看你们全家人的眼神，慢慢在改变。”


    对于他的这个发现，我有点不以为然：“想要孩子他们可以自己生，何必眼红我？”


    “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听八卦。” 江海把嘴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我听说，徐庆有过一个孩子，后来不知怎么，没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也算是个可怜人。你知道吗，他一直被他老婆监视着，一举一动都要报备，半点自由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些隐情？”


    “有人听到过他给老婆打电话。对方好像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最离谱的是，她还会在徐庆手机上安装追踪软件。之前碰面时，倒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想起先前和徐庆妻子碰面交谈的情形，深有同感。单就表面而言，徐庆妻子并不像控制欲极强的人。可人心隔肚皮，从来都不能只看表面。无论是孩子的意外，又或是丈夫的背叛，对女人而言，都可能成为人性的转折点。


    “所以我们组里，唯独你，拥有他求而不得的幸福家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老婆没了，孩子没了，父母也下落不明，全世界仿佛只剩我孤零零一个。而我，也快死了。”


    江海放下碗筷，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得出，他想安慰我，但终究什么话也说没说出口。


    我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摆了摆手强装平静：“我其实不怕死，江海，我只是不想死不瞑目。”


    “放心。聊天程序一定能赶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前完成，到时候，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说不定都会浮出水面。”


    所有答案吗？但愿如此。


    悲伤的氛围下，我们都没了说话的兴致，怀揣着各自心事，静静地埋头吃饭。


    吃完饭，我又试着给父母拨打电话，结果依旧令人失望。说不担心是假的，尤其是警察来过后，给父亲扣上一顶杀人的帽子，我心里就一直堵得慌。不过，回想母亲昨夜的神情，那边的事虽然棘手，似乎还没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收拾起桌上的一次性碗筷，连同剩余的饭菜一起，被我扔进了单元楼外的t垃圾桶。江海则在家里散步消食，这是我们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饭后也要起来活动，免得久坐犯困，干活出错。


    从楼下回来，刚走进客厅，我就看见江海站在客厅墙边的立柜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柜子里。


    听到我走近，他指着柜子里的立牌问道：“这就是你女儿出生时，你捐款的纪念牌？”


    “嗯。”


    “没想到捐了这么多。”


    “当初也没考虑太多，只是……只是想给孩子积点福。”我伸长脖子，不让自己哽咽，“那笔钱捐给了一位绝症病人，后来听说那人的病竟然奇迹般治好了。虽说甜甜没能享到这份福报，但这笔钱，也算用得其所了。”


    说着，我伸手把纪念牌从柜子里拿出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往后的时间里，诚如江海所言，程序进展得很顺利。中途他还抽空小憩了一会。最后，在我的配合下，等到第二天中午，整套聊天程序正式进入收尾测试阶段。


    也就在这天中午，我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意外来电。


    “喂，师傅？”


    “是我。芥末，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就是想问问您最近过得怎么样。您离开公司后，平日里也见不到，心里挺挂念的。”


    “我……挺好的，谢谢你关心。”


    “应该的，谁让您是我师傅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在公司共事时，我们天天见面，芥末对我虽然恭敬，与此刻的感受，却大不相同。如今我已离开公司，相比别人的人走茶凉，徒弟的问候，难免令我感动。


    “难为你还记着，有心了。”


    “师傅，” 芥末忽然压低声音，担忧地问，“这几天公司里都在传，说您害死了徐庆，这是真的吗？”


    “只是一场意外，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


    “可大家都说，起因是“游乐场计划”。说您在项目里夹带私货，被徐庆发现……”


    我心头一凛，瞬间警惕起来：“你特地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要当心啊，师傅。我听说有人盯上了这个项目，打算暗中收购。公司正在想办法，把项目从您手里拿回去。”


    “项目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我微眯双眼，心底的戒心愈发重了，“从它被叫停那天起，公司就已经收回封存了。”


    “啊……是，我明白。”


    芥末嘴上顺着我的话应承，语气却完全不同，分明认定项目就在我手里。


    “师傅，您要相信我，不管您私下做了什么，我都理解，也站您这边。这件事本就是公司不仁在先，明明是您先提出花钱买下它的，公司也同意了，转头又要卖给别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说，我之前想要买下‘游乐场计划’？”


    “没错，我听说公司之所以出尔反尔，也是徐庆从中作梗。您没开口前，这项目无人问津；您一提出收购，他立刻半路截胡，摆明是针对您。我知道这个项目对您意义非凡，如果就这样被人偷走，连我都会替您感到不甘心。”


    “芥末，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谢谢。”


    “一定要当心啊，师傅。” 芥末再次郑重叮嘱，“偷项目的人，会不择手段。”


    原来，饶了这么多温情的铺垫，终究还是为了打听“游乐场计划”的下落。借徒弟之口套师傅的话，倒是很符合张蒙一贯的行事作风。


    我在心里冷笑，也不戳破，只是对芥末的印象大打折扣：“那个项目真的不在我这里。”


    说实话，我没有把他故作善意的告诫放心上，反而更加戒备。眼下倒计时迫在眉睫，倘若张蒙真为了这个项目执意纠缠，我未必不会拱手相让，没什么比安稳度过这几天更重要的了。


    “芥末，我这边还有事要忙，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师傅！” 芥末急忙叫住我。


    “怎么了？”


    “您……还在忙三天后的事吗？”


    我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感觉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在忙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事吗？”芥末再次问道。


    “你怎么知道十一月二十四日？”


    “师傅，您怎么啦？这不是您亲口告诉我的吗？”


    “我亲口告诉你的？”


    心底泛起一丝希冀，想不到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芥末，连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芥末才缓缓开口：“有一天，我去办公室找您，看见您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跳动的日期，出于好奇，就随口问了一句。您当时跟我说……”


    “我说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您说，那是您和师娘的结婚纪念日，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这样啊……”我心底的希冀瞬间落空。


    “嗯。” 芥末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失落，继续问道，“后天就是二十四号，师傅，您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芥末，我先去忙了，以后再联系。”


    “好，师傅您多保重。”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时，一个疑问忽然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话的？”


    “好像是七月吧……” 芥末语气不太确定，“也可能是八月，记不太清了。”


    “是今年？”


    “肯定是今年啊。” 芥末回答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