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和你偶遇的那天，我回去看邮件时，看到了。而我愿意留下来帮你，这也原因之一。”


    “既然你看过，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神色郑重地说。


    江海点点头，也回以正色：“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就像我邮件里写的那样。万一我死了，而倒计时的真相依旧没能解开。我想拜托你，替我完成这个遗愿。”


    话音刚落，原本隐隐作痛的头颅，如同裂开般，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我死死攥住江海的手，想听清他的答复，可翻涌的痛楚还是在一瞬间，吞没了所有意识。


    第41章 十一月二十四日


    结婚纪念日，游乐场见……


    这话像一句魔咒，在我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此刻，妻子就站在我面前，可这句约定，并非出自她口。那是，我的声音。


    可为什么是我呢？我在梦里问自己，为什么会定下这样一场诡异的约定？


    没有答案。


    不过，似乎连上天都动了恻隐之心，施舍给我最后一次求证的机会。让我再次醒了过来。


    夜，静得叫人心慌，月亮不知躲去了哪里，吝啬地不愿露出半点月光。落地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了卧室里唯一一点光。


    我平躺在床上，像被塞进一口狭长冰冷的棺材，窒息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仿佛再晚一秒，就会被困死在这片黑暗里。


    我均匀呼吸，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就在这时，房间角落忽然亮起一缕微弱的光。我看向那里，发现光是从连通工作室的门缝里透出来的。隐约间，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


    程序明明已经测试完毕，这么晚，江海还在做什么？


    我收回手，光着脚下床，一步步朝工作室走去。键盘声随着我靠近，越来越清晰。可是，当我推开门的一瞬间，声响却戛然而止。


    电脑的屏幕亮着，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我望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专为加班准备的行军床。有时自己忙得太晚，又不想打扰妻女，就会在这里对付一宿。此时，江海正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地走到电脑前，没有惊动他。电脑桌面上，整齐罗列着各式图标，没有正在运行的程序与文档。我狐疑地看向江海，对刚才听到的键盘声迷惑起来。随着脑瘤日益加重，我产生幻觉的频率也在增加，到现在，反而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里。


    看着电脑桌面上的“视频聊天”，我的内心翻涌着对女儿的思念。多想再点开程序，好好看看她的笑脸，和她说说话啊。哪怕明知都是假的，也是我仅剩的一点精神慰藉。


    但理智拉住了我。


    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每一次剧烈的情绪起伏，都有可能让我陷入昏迷，不再醒来。若是还想撑到天亮，想去游乐场碰碰运气，最好暂时放弃这个危险的举动。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落寞地走回卧室。已经悄然而至，一切，自有天意。


    清晨六点，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我缓缓起身，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似乎还不错，随后便下床朝工作室走去。


    江海还在行军床上酣睡。这几天为了我的事，他劳心费力，而我却浑浑噩噩，连一张正经床铺都没给他准备，心里颇为内疚。


    走到窗边，天边已泛起一线微亮的晨曦，这是十一月二十四日，我见到的第一缕光。伸手拉上窗帘，屋内再度陷入黑暗。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卧室，简单洗漱后，便打算下楼，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准备一顿早餐。


    可是，当我从昏暗的二t楼踏入明亮的一楼时，地板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蹊跷，浮出水面。那是一串浅浅的鞋印，不太完整，看得出是刻意踮脚走路留下的痕迹。


    我和江海又或是父母，都会换鞋进屋。我皱着眉，抬脚看了看鞋底，说不上多干净，却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鞋印。之前上门的警察甚至都未踏进家门半步。除此之外，家里就再没别人来过。


    突然，我想起母亲早前说过，失忆前，我曾向她提过，家里并不安全。那时我只以为，这份不安源于妻子的背叛。可如今，妻子已然不在，而这种感觉，却再次诡异地浮现了。


    地上的鞋印时断时续，并未走太远便消失了，也不知是不是那人脱了鞋，又或是鞋印已经淡到肉眼无法分辨的地步，以至于我无法判断那人之后的动向。


    我叉着腰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会儿，还是回了二楼工作室。如今这个家里，唯独这里或许还有被人惦记的可能。行军床上已空无一人，我听见卧室方向传来的水声，应该是江海在洗漱。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我低头在地板上寻找，却并未发现鞋印。那么，楼下那串陌生的鞋印，到底是谁留下的，又去往了哪里？


    沉思间，我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同时传来江海疑惑的声音：“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答道：“昨天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江海紧锁眉头，认真地回想起来。我趁机看向他的脚，那里依然穿着家里的拖鞋，鞋印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没有。怎么了？”


    我带着他来到楼下，在那串鞋印旁止步：“你看这里。”


    江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最后在我的提醒下，才勉强看清那一串浅浅的鞋印。


    “这是……鞋印？”


    “嗯，我怀疑昨晚有人偷偷潜进了家里。”


    江海闻言，又开始回忆，但最后还是摇头道：“你昨晚晕倒后，我在床边陪了你很久，最后见你脸色缓和、呼吸匀称，才回到工作室睡觉。在此期间，家里一直很安静，要是真有人闯进来，即使在楼上，我也应该有所察觉。”


    “当时过了十二点吗？”


    江海再次摇头。


    “今天凌晨我醒来时，听到工作室里有键盘声。可推门的瞬间又消失了，而屋里只有躺在行军床上的你。”


    “你……是在怀疑我吗？”


    “当然不是。你尽心尽力帮我，我怎么会疑心你？”我连忙解释，“只是这鞋印太蹊跷，除了工作室里的这台电脑，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会被人惦记。”


    我想起昨天芥末在电话里的告诫：有人会不择手段地偷走“游乐场计划”。


    “程树，恕我直说。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有时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江海不悦地说，“要说有人偷偷进了家里，而我在二楼，没有察觉，倒也算了。但要说那个人在我旁边使用电脑不被发现，这可能吗？还是说，你一直都在怀疑我。”


    他说得没错，但我的怀疑同样事出有因。闯入者是如何进来的？如果不是有人开门，就是用了开锁工具。可门锁我检查过，并无异常。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人手上有我家的钥匙。不管怎样，我都不信，这是我的幻觉。但事已至此，即使真的有人潜入家中，我也无暇追查。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四日。一切都等自己从游乐场回来再说。


    “对不起，江海。” 我轻声致歉，“这几天我确实有点神志恍惚。”


    “我没怪你，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此后，在家做早餐的计划终究还是泡汤了，既无食材，也没心情，索性去小区外的早点摊，对付一口。


    我特地换上一身年轻的行头，还仔细梳理了头发，仿佛真的要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约会。只是，上午八点的天，是冰冷的灰色，像一张阴沉的巨脸，不愿为这场“约会”展现笑颜。


    我和江海坐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就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游乐场，小心翼翼地护着心底这最后一点希望。


    几分钟后，网约车准时抵达小区门口。从这里到游乐场，车程近一个小时，正好能赶在开园的第一时间进去。


    刚坐到车上，我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定睛一看，险些失声惊呼。那人居然是母亲。她的腋下似乎夹着一只牛皮纸袋，正步履匆匆地往小区里赶。我拿出手机拨打她的电话，听到的，还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车子缓缓启动，我很想放下车窗，朝母亲远去的背影大喊。可对方走得极快，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只能等到游乐场回来再说了。好在时间不会太久，希望她能留在家里等我。


    名叫“快乐轮回”的游乐场，是一座大型综合性游乐场。建成那年，恰逢甜甜出生，冥冥之中，我对这里有种莫名的好感。而这里也因其游乐设施众多，且新颖有趣，声名在外。


    站在游乐场门口，望着恢弘华丽的乐园大门，江海困惑地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我想先等一等。”


    至于等谁，我没说，他也不问，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