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坦诚终于惹恼了她,她语气骤然尖锐:“我嫌这里脏,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脏的。因为他会把那个不要脸的野女人带来这里,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徐庆有外遇?”这下我愈发困惑,“可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你不会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
刹那间,我捕捉到她话里的深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徐太太,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就凭空揣测,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已然动怒,可谅解书尚未谈妥,我也只能强压情绪,用冷淡的语气表达抗议。
“要是徐庆没死,我还有所顾虑,要权衡这权衡那的,成年人的世界,没了感情就只剩利益了。”
徐庆妻子并未动怒,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适的淡笑。她起身走向书橱,在一排排规整的书籍中抽出一本,从书页里取出一样东西,折返回来递到我面前。
“我可不是徐庆那种不负责任的混蛋,来,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薄薄的照片,可在我眼里,它仿佛变成了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对于妻子出轨这种事,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也许失忆前知晓,但现在就这样被人突然摆在眼前,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徐庆妻子并未催促,反而“贴心”地将照片放在我身侧的桌面上,恰好落在我眼角余光的范围里。正当我迟疑之际,书房外突然响起嘹亮的门铃声。
徐庆妻子抬眼看了看时间,眉头微皱,显然猜不到拜访者的身份。不过,这倒给了我机会,趁她下楼开门,我光明正大地将目光投向那张照片。
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镜头对准了一对坐在长椅上的男女,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肩上,正侧头低语,姿态亲昵。虽然镜头前有稀疏的灌木遮挡,画面也算不上清晰,但男人的侧脸清晰分明,正是徐庆。而在他身旁,那个背对镜头的女人,竟有着自己极为熟悉的长发鱼背影。
好像……我的妻子。
我快速拿出手机,将照片拍了下来。如果只是这些,或许还能让我心存一丝侥幸,可看清女人肩头那朵别致的白色绣花时,这丝侥幸破灭了。这是妻子惯有的小心思。她喜欢在自己的衣服上弄出些独特的点缀,既美观,又能避免撞衫。我很难将之视作巧合。
心神恍惚间,我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等回过神,才发现徐庆妻子已经回来了,而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虽然两人身形相近,但后者明显保养得更好,让人看不出年龄,不过陌生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女人眼中同样掠过一抹诧异。
“程树,你也在这里?”
第44章 陆(二)
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的女人,竟然认得我。
我竭力在残缺的记忆里搜寻,试图拼凑出关于她的碎片,可脑海中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稔。无奈之下,我只好略带歉意地颔首开口:“你是?”
我的反应令女人颇为意外:“怎么,不记得我了?”
“实在抱歉,我确实不记得了。今天午睡醒来,我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我如实告知。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t病情?我得了什么病?”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
女子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并未立刻作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少顷,她轻声问道:“头还在疼吗?”
我点点头,没有半点隐瞒:“午睡醒来那会儿,疼过一阵。”
女人显然对我颇为了解,闻言,轻轻点头:“那就没错了。据我所知,颅内肿瘤若是放任不管,会持续生长,不断压迫神经,头痛乃至失忆都是常见的症状。”
我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说……脑瘤?我?”
“没错。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病应该是今年六月确诊的。”
我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徐庆妻子,她对此显然也一无所知,此刻听闻原委,眼中倒是露出几分了然。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沉声发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察觉到我可能误会了她的意思,女人适时解释:“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你的心理诊疗师,你一直在我们诊所接受心理治疗。”
脑瘤的消息尚未尽数消化,现在又冒出心理治疗一事,顿时令我脑子乱作一团。这两件事,在我的记忆里都未留下任何痕迹,我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满眼茫然。
此时,女人的目光正落在桌面的照片上,似乎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温婉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韵味。
我做贼心虚地想要收起照片,不料,却被徐庆妻子捷足先登拿走了,还收进随身手包之中,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这下信了吧,我可不是那种不要脸的野女人。”
我脸颊一阵发烫,一时竟找不到辩驳的话语,只得顺势将话题引向身边的心理医生:“请问,我的病情很严重吗?”
女子脸上笑容依旧,可眼底的笑意却不见了,她稍作沉吟后说道:“都不太好。关于脑瘤,你可以去金科医院咨询,当初你就是在那里确诊的。至于心理治疗……明后天你要是有空,不妨来诊所一趟,但是我们再详谈。”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徐庆妻子,满含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张姐,今天明明是来慰问您的,结果看到熟人就没忍住,说个不停。”
“没事。” 徐庆妻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他死他的,我活我的,没什么好慰问的。”
“毕竟夫妻一场,何况徐大哥人也不错……”
“不错个屁。” 徐庆妻子扬了扬手里的包,满脸不屑,“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也算好人?也算夫妻?”
眼看又要引火烧身,我赶忙插话:“徐太太,那赔偿一事,今天还谈吗?”
“当然,现在还有什么比这重要。”徐庆妻子回答。
闻言,女人心领神会地说:“张姐,既然您还有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您。”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你刚刚说赔偿,是徐大哥的事故赔偿?”
“是。其实,开车撞到徐庆的人是我,但我也是无意之失……”
直到女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才知晓她名叫安慧,就职于开怀心理诊所。而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她听闻我撞到徐庆时的眼神。那眼神里蕴藏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却又难以言表。
望着安慧离去的背影,我随口说道:“这位安医生看着倒是格外年轻。”
也许是出于女人的嫉妒,徐庆妻子一改先前的态度,冷冷地说:“就会装,哼,还不是金玉其外。”
见我满脸不解,她像是找到了分享八卦的对象,神秘兮兮地说:“你怕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她曾经打过胎。”
“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徐庆以前也在她那里看过病。”
我淡淡应声,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些八卦上了。
此后,我们的交谈格外顺畅,大家目标一致,赔偿金额很快便敲定了。几番交谈下来,徐庆妻子不仅消除了对我的敌意,甚至将我视作同命相怜的受害者。只是当我开口想要取回那张照片时,她却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实在抱歉,这照片值钱得很,可不能就这样给你,除非你愿意花更多钱。”
“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人想买照片?”
“这可不好说。”
似乎确信我不会为此破费,徐庆妻子扔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便不再理会我的追问,当即结束了这次会面。
回到家,我立刻拿出手机,打开那张偷拍的照片,直奔二楼卧室。家里的一切依旧维持着妻子在世时的模样,包括衣橱内她所有的衣物。我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照片上的那条紫色连衣裙,肩头处那朵小巧精致的白色绣花,与照片里的分毫不差。
我颓然坐在床沿,虽然感觉难以置信,但内心却无过激的悲愤。想来失忆前,我早已洞悉了这个噩耗。如今,妻子和徐庆都已离世,这段恩怨也能一笔勾销了,可脑瘤的出现,却成了另一个横亘在自己眼前无法逃避的现实。照安慧所说,这也是我头痛与失忆的根源。
我开始在家里四处翻找,试图找到确诊病历与服用的药物,既然是在金科医院确诊,那自己理应在也那里治疗才对。可是,把家里翻了个遍,我却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病历,没有药物,若不是安慧说得煞有介事,我一定会认为她在撒谎。不过,想要弄清这一点并非难事,找时间去趟金科医院就行了。
我的晚饭是一份干拌的叉烧粉,外卖送到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我对吃并无讲究,简单不难吃就行。昔日在公司,项目组众人也偏爱尝试各种口味的米粉,饭后再泡上一杯醇香的黑咖啡,便成了所有人统一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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