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对她那么好，到头来却反咬我一口。”


    纪严对她的话很是不屑，他挺直身体说道：“小鹿还说了另一件事，你曾经借用过她的车，却要她告诉别人，那天开车的人是她本人，并且不小心空踩了油门，包括警察。而小鹿的车是白色的，正是程树撞死徐庆那天看到的那辆白车。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真心要为程树治疗，而是在他的脑子里安装一个新的开关。我猜，那个开关应该就是空踩油门的声音吧。所以，是你利用程树杀了徐庆。”


    说着，纪严向我看来，眼神五味杂陈。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虽然很希望你能帮我将整个案子遗漏的细节补齐，但我现在不是警察，无权要求你这样做。不过，无论你承认与否，我对他都算是有交代了。”


    房间里突然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安慧。这个平素端庄稳重的女人，此刻显得颇为狼狈，她甩了甩额前散落的白发，与众人目光一一对视后，终于还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第61章 幕间（四）


    “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好人，但张敏的贪得无厌连我也自愧不如，要不是这样，她也许就不必死。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她在谈妥照片价钱时激动的样子，以及察觉我也觊觎照片时贪婪的目光。这是我人生最大的败笔，自诩猎人，到头来却成了猎物，一直被那个女人蒙在鼓里，真是莫大的耻辱。不过，真正让我对她动杀心是在交易的前几天，她突然在我面前自言自语地说，和这张照片一起卖掉的还有一个秘密，等拿到钱，她就会把照片的秘密告诉对方。接着，她又话锋一转，说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价高者得，其他事都不重要。我觉得这是张敏的暗示，而事情也果真如我所想，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张敏的所作所为比之我的想象更加荒谬。”


    说着，安慧的表情变得哭笑不得，不知是想赞她还是骂她。和对方打交道以来，安慧总是给人一种处变不惊的感觉，江明宇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丰富的表情。


    “交易那天晚上，程树父亲如约而至，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竟然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要不是摘下帽子和口罩，根本就认不出来。不过，这倒是帮了我大忙，毕竟看穿着打扮，他更像凶手。按理说双方早已谈妥价格，交易理应非常顺利才对，可张敏却临时变卦，还将价格翻了个倍。当时我就从她看我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意思，这是留给我的最后机会。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程树的父亲在理据力争无果后，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发怒了，他不再理会交易，而是直接抢夺张敏手里的照片，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程树父亲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毕竟是男人，盛怒之下的力气也远非张敏可比，最后张敏非但没能保住照片，额头还受了重击，差点没晕死过去。而我则一直都躲在房间里，静观其变，等到程树父亲慌慌张张地带着照片离开，才从房间里出来。”


    纪严一边听一边轻轻颔首，应该是对安慧的讲述表示认同，等到这时他才提出新的疑问，“既然照片都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杀张敏？就因为她知道照片的秘密？”


    “当然不是。也许是脑子被撞糊涂了，见我从房间里出来，张敏居然直截了当地问我要不要买下照片？我说照片都没了，还怎么买？谁知张敏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照片不止那一张，程树父亲抢走的只是翻拍，原件还在徐庆的书房里，她一直都替我藏着。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张敏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我。也就在那时，我感到了莫大的耻辱，脑海中一片空白，等恢复意识后，我已将厨师刀刺进她的后背。此后的事，和你说的基本相同，我只是将预谋好的杀人计划付诸行动，所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纪严心中最后一块拼图被补上了，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原来是这样。”


    眼看案件讨论即将结束，小余忍不住问道：“后来呢？我是说，安慧是如何掌握程叔父母行踪的？他们能同时出现在程树的小区里，不可能是巧合。”


    “因为手机。你还记得徐庆的那部手机吗？”纪严问。


    “记得，好像被风衣人也就是程叔的爸爸带走了。难道……是那个手机有问题？”小余思索着，旋即又摇头否定，“不对，安慧不可能提前知道那个手机会被人拿走，更没时间安装定位软件。”


    “临时起意自然是行不通的，可要是定位软件早就被安装在手机里了呢？”


    “早就安装了？”小余困惑地眨着眼睛，但下一秒就明白了，“你是说，她一直在监视徐庆？可他们不是恋人关系么？”


    “是恋人没错。”纪严看向安慧，后者又重新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不过，有些人就喜欢掌控别人，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


    “这样啊，没想到阴差阳错下，竟然用在了程树父母的身上，还真是……”小余感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纪严的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周，最后落到我身上，喟叹道：“好了，我这边的都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他了。我也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不惜舍弃性命也要做到？”


    江明宇不置可否地点着头，却没有立刻动手，不知在思考什么？小余见状，又好奇地问：“师傅，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我们在电脑里看到的，都是过去真实发生的吗？”


    江明宇回答：“那都是程树的记忆，只是被提取出来了。”


    “记忆？提取？我不明白。”小余说。


    “还记得三十年前的一则新闻吗？那只被复制了大脑的果蝇。”


    “三十年前……我想起来了，这事还很轰动。那只被复制了大脑的果蝇，在电脑创建的虚拟空间里获得了44秒的记忆。”


    忽然，小余声音一顿，疑惑地问：“可是那时候这项技术已经可以用在人身上了吗？”


    “程树用的不是这项技术，但有些相似，那就是将濒死大脑里的记忆碎片、潜意识与执念提取出来，转换成可输入电脑的数字格式，保存下来。然后通过这几十年的科技发展，重建他的数字人格，再创建一个虚拟环境，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游戏，一个可以让程树亲自完成的游戏。所以，你们在这里的所见所闻都是真的。”


    尽管江明宇解释得很详细，但看在场之人的表情，应该只有小余明白了。不过，这些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没人会在意其中的技术细节，哪怕那是一项举世瞩目的成就。


    果然，就连小余也没在技术问题上深究，而是问出了新的问题：“可是，‘新游乐场计划’不是已经被江海偷走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这个嘛。”江明宇把信拿在手里晃了晃，“答案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小余接过这封三十t年前的信，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继续问道：“您是怎么收集到那么多信息的？就连程叔生前经历的那些事、遇到的那些人也查得一清二楚。即使有程叔的记忆，也不可能如此完整。师傅，您别糊弄我，我清楚其中的难度。”


    “其实，当年找到师傅后，我就义无反顾地选择跟随他，并暗自发誓要为他解决一切麻烦，以此报答他的再造之恩。可是我生于农村，没学过多少本事，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只有电脑天赋。因此，我平时除了跟随师傅工作外，其余时间都用来钻研黑客技术，这不仅带给我莫大的帮助，也让我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我明白了，原来那个入侵程叔电脑的人就是您。”


    “只可惜，我还是无法在他活着的时候，替他完成心愿，这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可这么多年，您也为他做了常人无法企及的事啊，这里的一切，包括现在的程叔，都足以报答当年的恩情了。”小余宽慰道。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师傅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江明宇深吸一口气，然后面向安慧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诬蔑程树的老婆了吗？那个时候你们甚至互不相识。”


    安慧仰起头，似乎在回忆，望向前方的目光没有焦点，片刻后，她才喃喃地说：“因为他们太幸福了。”


    “你说什么？”


    江明宇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在得到相同的回答后，才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慧。


    “事情还是要从‘游乐场计划’那个项目说起。当年徐庆的公司为了省钱，在制作游戏中的虚拟npc时，并未邀请专业的动捕演员，而是让项目组成员携家属共同完成。但真正带家人过来的并不多，并非他们不愿意，而是因为那些人多是单身汉，有女朋友的不超过三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程树全家，也是第一次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家庭的幸福与快乐，和他们相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成了点缀。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令我艳羡的光。”


    看着述说中的安慧露出和煦的微笑，小余费解地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