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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箭头 第49页

第49页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既然要破旧制,既然要开新路。”


    “那就干!”


    “干死他们!”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冲了。


    杨广抬眼,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完了,我心想,该挨骂了。


    可他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萧锦,”他慢条斯理地,“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


    「舞弊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若涉人命,斩立决。」


    字字如刀。


    这一夜,我们都没回厢房。


    实在太累,也怕一躺下就起不来。杨广让内侍搬来两张躺椅,我们就靠在椅背上,打算眯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细节,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路费补贴、考场修缮……


    它们像无数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拼凑,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杨广起身的声音。


    睁眼,看见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了笔。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也坐起来,走到案边。


    “想到什么了?”我问。


    “考生路费。”他头也不抬,“偏远州县的考生,赴京一趟要几个月。盘缠从哪儿来?”


    我愣住。


    这……这我真没想过。


    历史书上只写“科举打破门阀”,没写考生怎么凑路费啊……


    “州县补贴?”我试探着说。


    “地方财政本就吃紧。”他摇头,“而且容易滋生腐败,官员借此敛财,或只补贴自己人。”


    “那……朝廷统一发?”


    “户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笔下不停,“而且怎么发?按路程?按家境?怎么核实?”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又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定下:设立“贡士路费银”,由朝廷专项拨款。考生凭州县试取中文书,到当地官府领取定额补贴。家境殷实者自愿放弃,可换为“义举”表彰。


    “还有,”杨广补充,“沿途驿站需接待持文书考生,提供基本食宿。”


    他写得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丑时过了。


    我们还在争论。


    嗓子哑了,就写纸条。


    我写:「若考生入京,无钱投宿该如何?」


    他写:「设‘贡院寄宿’,持文书者可免费住。」


    我写:「若遇盘缠耗尽,病在途中?」


    他写:「各地驿站须收容,病者延医诊治,费用由府库支。」


    我写:「若地方克扣,敷衍了事?」


    他写:「查实者,官罢职,吏流放。」


    就这么一条条,一字字。


    写到后来,手指都在抖,眼睛干涩得发疼。


    杨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似的黑色丸子,递给我一颗:“含化,清咽的。”


    我接过,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薄荷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喉咙确实舒服些。


    “殿下怎么什么都有?”我哑着嗓子问。


    “习惯了。”他含着自己那颗,声音模糊,“常半夜和属官议事,备着些。”


    寅时初。


    我们写到“考场修缮”这一节。


    杨广皱眉:“各州县考场年久失修,需拨款修缮。这笔钱……”


    “从抄没的家产里出。”我脱口而出。


    他抬眼。


    我补充:“舞弊者的家产抄没后,一半入国库,一半专项用于考场修缮、路费补贴、贫寒学子资助。”


    “以恶治恶。”他接下去,眼中闪过锐光,“好主意。”


    笔尖落下,将这条写入草案。


    草案越写越厚,现实的分量也越来越沉。


    我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我们昨日那个激昂的构想了,而是一份即将砸进现实、掀起滔天巨浪的国策。


    每一个字,都可能压垮一个家族,也可能托起一个寒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臣女还有一条……想添在最后。”


    他抬眼:“说。”


    我蘸墨,在纸上写下:


    “此制初创,若有疏漏,可逐年修正,然方向不可改,初心不可忘。”


    杨广看着我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我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第42章 失控的拥抱


    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趴在长案上。


    脖子疼得像要断了,脸颊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蹭得脸上凉凉的。烛火早就熄了,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对面,杨广还坐在那里。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照出眼底浓重的青影。


    案上堆满了纸。


    是昨日争吵时写的草稿,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修改、争吵的痕迹。


    我坐直身子,骨头“嘎嘣”轻响。


    杨广抬起头,目光扫过来:“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揉着脖子,“殿下一夜没睡?”


    “合了会眼。”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得先把昨晚吵出来的东西捋顺。”


    早膳送来时,我们草草吃了几口,又回到案前。


    “殿下,”我拿起昨夜争论最凶的那张草稿,“‘路费核实’这条,最后还是按您说的,乡里三老具结,县令复核,虚报冒领者终身禁考,担保人连坐。”


    “嗯。”他蘸墨,在正式草案上写下这一条,“但得再加一句。”


    他提笔补充:


    「若三老、县令串通舞弊,查实者斩,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要堵死所有漏洞,就得用最重的刑。


    午后,我们开始处理最繁琐的部分,考场布置。


    “每个考场设几间考棚?”我问。


    “按考生人数来。”杨广在纸上画着草图,“每间考棚坐二十人,每人一桌一椅,桌距三尺,以防窥视。”


    “监考呢?”


    “每考场设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两名,监察御史一名。”他笔下不停,“另设巡考吏员十人,分区域巡视。”


    “防寒防暑怎么解决?”


    他笔尖顿了顿:“八月州县试,天气尚可。二月省试长安还冷,考场需备炭盆。殿试在三月,宫中自有安排。”


    我们就这样一条条地磨。


    从考棚尺寸到桌椅材质,从炭盆数量到饮水供应,从如厕安排到突发疾病应对……


    越磨越细,越磨越觉得,这哪里是制定一个制度,这是在造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宫殿传来隐约的钟声。


    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条细则敲定。


    草案摊在案上,厚厚一沓,从第一页的“开皇新制选士疏”,到最后一页的“舞弊惩处细则”。


    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杨广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也瘫在椅子里,盯着屋顶的彩绘藻井。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轻松,不是完成后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三天三夜。


    从第一日看到那些血泪控诉时的震撼,到第二日争吵时的激烈,再到今日磨细节时的疲惫。


    终于,成了。


    暮色彻底漫进来时,杨广重新坐直。


    他铺开一叠全新的宣纸,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开始整理吧。”他说,声音平静。


    我点点头,把散乱的草稿按顺序理好,一份份递给他。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将这三日争吵出来的所有细节,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还强撑着看他把一条条细则写进去,州县试八月,省试二月,殿试三月;明经考《五经正义》,进士考诗赋策论;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


    后来,字在眼前开始飘。


    头一点,一点。


    终于,我撑不住了。


    脸埋在臂弯里,趴在长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摇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厉害,我抬起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杨广的。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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