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泉明看得失神,以至于没发觉她什么时候站起身,指尖划过柔软的桌布走来他面前,又扶着他的沙发椅把手慢慢弯腰。
最后何绮月停在了一个暧昧的距离上。
她笑着附耳,呵气如兰:“尤其是,一旦我们能成婚,这份家产也会和赵先生有关?”
“…!”
什么旖旎微醺都在这一句话里被震碎。
几秒钟后,赵泉明涨红了脸:“何小姐,你实在是太失礼了。”
“哇哦,”直回身的何绮月退后两步,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原来第一次见面就和人聊如何争家产不失礼,点破那点龌龊心思更失礼?”
“你——算了,我不和你计较!”赵泉明恼火地掀掉腿上的餐巾,扔在桌上,“我好意提醒,你却含血喷人,本来以为何小姐知书达理,声名在外,今天一见可实在是叫人失望!”
说着话,赵泉明作势起身。
恰巧这会儿,侍应生从餐厅门口匆匆过来,身后不远处跟着个晃荡进来的男大学生。
比赵泉明高,比赵泉明年轻,比赵泉明颜值翻了个十倍,像个小明星。
赵泉明本就火大,此刻更是难以克制地恼怒,他朝侍应生横眉沉声:“今晚我不是包下晚市夜场了吗?为什么还有其他客人?”
侍应生一懵:“这位先生说他是两位的客人……”
“我的。”
何绮月接过方才示意侍应生拿来的丝绒长外套,慢条斯理穿上,一掀长发,她顺势自然地挽住了走上前来的男生的胳膊。
在赵泉明瞪大的眼睛前,她笑得依旧俏丽乖巧。
“给赵先生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你——”
“不打扰赵先生和您最爱的巴赫共度美好夜晚了,”何绮月挽着男生往外走,俏丽又有些顽劣地笑着,指尖律动,“拜拜~”
“何绮月!”赵泉明气得顾不上绅士修养,拍桌起身,“你——你哥就是这样管教你的吗?!”
“哦,对了,”
被提醒到,何绮月停住,回眸嫣然地朝他眨眼:“我家观念很开放的。你要是真这么想嫁给我哥,随时欢迎加入‘裴家军’——排队竞争,公平公正。”
“…!!!”
-
直到那辆暗红色的双座跑车开进北城某座密林环绕的低调别墅区,驾驶座上的乌璞夏还在感慨:“姐姐,你这张嘴,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了。”
“那说明你的见识太少了。”路灯藏在树丛间,灯火斑驳掠过伸出车外的雪白胳膊,何绮月趴在车门上懒洋洋道。
“确实,”乌璞夏嬉皮笑脸,“姐姐以后多带我见识见识。”
“……”
何绮月回过头瞥他,似笑非笑。
当初选上乌璞夏给自己当随叫随到的“假男友”,一半是因为这张脸,另一半就是因为这张脸皮了。
什么戏都兜得住,多好。
“说起来,姐姐的艺术画廊什么时候开业?我的画配在里面占上一个小小小小的角落吗?”
“还差一个非遗类展台选品,最迟下个月月底吧,”何绮月仰进座椅,“如果不是为了阻止我爸给我停掉信用卡,我何苦受这一个半小时的洋罪。”
“姐姐辛苦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等我红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看来我要等下辈子了。”
“姐姐!”
玩笑声里,车停在了何家那座别墅的外院前。
乌璞夏十分殷勤地下车,给她开车门,还弯腰凑进来给她解安全带。
黑夜模糊了少年身上某种淡淡的青柠薄荷的冷香。
何绮月忍不住偏过脸,轻笑:“我是累,但手还没断吧。”
“什么?姐姐手快累断了?那我抱姐姐上楼吧?”
“我家养看门狗了,可凶。”
“?那算了。改天狗不在,我再来。”
“……”
寂静的夜色里,女孩笑声动听,又甜得像泉醴。
只是某个玩笑推搡的间隙,何绮月笑得快含泪,眼角余光里,似乎在树影间瞥见别墅窗内像有火光或者电光一闪而灭。
她回过头,定睛去看。
二楼南半,是裴学谦在家中留备的卧室套房。
不过从她回国这一周多时间,还没见那人回家一次。用人也说,他平日里鲜少回来,更何况,他应该还在国外为一桩海外并购案出差。
想起裴学谦,教刚淡去的烦躁又笼回心间。
何绮月拎起车里的包,挥挥手:“不闹了,你开车回去吧。”
“那我明天——”
“等我电话。”
“好哦。”
乌璞夏一向省心懂事,不用何绮月额外费神,已经飞快上车挥着胳膊开车走了。
何绮月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终于转过身,走到了外院的门前。
坚厚的实木院门被冰冷的钢铁边框推向单侧,何绮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冰凉的肩臂,想起大衣落在了车里。不过乌璞夏早开车走远,追也来不及,叫回又懒得。
好在外院到内庭也没那么远,总不至于把她冻昏过去。
结果走进去没几步,就见Lune靠在外庭院一颗橘子树下。和周遭那些名贵花木格格不入,黄澄澄的橘子缀在枝头,在庭院安静昏暗的几盏灯下飘逸着轻淡的柑香。
“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Lune抱着胳膊,嫌弃地摇头,“要么是你设想中的完美模板,要么一心一意、满心满眼只有你——的钱。”
何绮月不停,目不斜视地走过橘子树:“你好。”
“我当然好啊。”
“好在哪?”
“好在我不逃避不害怕,敢于直面内心的龌龊。”
“哦?”
“比如坚定地想睡你哥——”
“Lune。”
何绮月停住脚步,看向前面。
这句Lune不是她喊的,因为它低沉,温柔,像她第一次听到的法语原音那般缱绻。
庭院寂静的灯火在这一刻忽亮起。
灯火像支速写笔,在她眼前飞快临摹出一幅动人的夜景。拿着羊毛披肩的男人停在最后一级青色大理石台阶上,眉眼深邃而沉郁地望着她。
何绮月微愕定身:“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晚,”裴学谦踏下台阶,走近她身前,“Lune,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
何绮月定在原地。
她身后,满庭灯火清寂,橘子树下原本就空无一人。
***
十四岁那年何绮月亲手杀了一个人,把她埋在了橘子树下。
十年间,那个魂魄从未离开过她。
——《精神病魔女成长治愈手册》
第2章
Lune是从前何绮月还小的时候,裴学谦为她取的法语名,意为月亮。
太久不听人喊,何绮月差点忘了,这原是她的名字。
“哥,你突然回来,怎么一点消息都不提前告诉我?”何绮月转回来,没听见似的抿起唇角,乖巧嗔怪地笑,“陈阿姨又骗我,还说你最近在忙一个海外并购的case,要月末才能回家呢。”
“项目提前结束了。”
裴学谦回答着,一抬手,握住了要从他身旁溜过去的何绮月。
灯火下,女孩裸在外的胳膊明明拓着柔和的光,落在他掌心却像是握住了一截冰,凉得裴学谦眉峰跟着皱起:“你的大衣呢?”
温度是相互的。
何绮月刚被某人的掌心烫了一下,下意识要缩回手退后,羊毛披肩便先一步覆拢过她的肩头。柔软的质地被不容反抗的力道圈紧,她不但没能后退,反而还因为挪动了身体重心,向前踉跄了半步。
鼻尖离着裴学谦的白衬衫扣子不足十公分,她闻见了一种清冷的沉木香,隽永,悠长。
原本萦绕的青柠与柑橘一下变得寡淡俗气。
“落在…我男朋友车上了。”何绮月偏过脸,不敢看裴学谦的眼睛。
为她系上披肩的手微不可查地停了下,从她肩头拂落。
头顶那道声音低和,与他身上的衣物熏香一样沉静又沁人,“哪个男朋友。”
“就,你之前去出差时候,见到的那个。”
“画家?”
“嗯……”
何绮月本来以为后面还会有几道“讯问”或者训话,然而直到裴学谦带她回到别墅内,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她都没再听到一个问句。
一面忐忑,何绮月一面悄然松了口气。
家中所有人公认的一件事,裴学谦的智商和他的能力一样过于卓越,没有一个谎言能在他眼前坚持过十秒,何绮月有信心——最多三个问题下来,她就得不攻自破。
还好,还好裴学谦没问。
就像三年前他在她的公寓外等候,险些撞见了她酒后和乌璞夏拥吻,裴学谦同样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沉静地等在车库前,然后领她回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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