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绮月深呼吸。
迎着周遭若隐若现的窥视,她也确实不能和赵泉明翻脸,叫她父亲下不来台。
只那么一两秒后,何绮月脸上就扬起了漂亮得体的笑容,她接过赵泉明递向她的香槟杯,眉眼弯弯,声音柔和得细如蚊蚋:“怎么会呢?赵先生这么优秀。”
赵泉明一愣,笑容刚要发自肺腑。
何绮月又接上后半句:“即便是在我哥数不清的爱慕者里,你也算比较让我印象深刻的了呢。”
“……”赵泉明,“?”
赵泉明吃瘪的表情让何绮月心情大好,为了掩饰快绷不住的嘴角,她抿了口香槟杯里的液体。
动作一顿,何绮月蹙眉低眸:“…苹果汁?”
赵泉明这会也已经深呼吸帮自己压下情绪,咬牙切齿地微笑:“何叔叔说了,何家的家庭医生有留过医嘱——何小姐不能喝酒。”
何绮月理亏。
——赵孟生确实说过。
今天下午在他的心理诊所,他还强调了。
她在国外更坦诚相待的那位女心理医师也警告过她,酒精会模糊意识,刺激神经,加剧妄想症状,对她这种人最是大忌,等同于饮鸩止渴的毒药。
“不喝就不喝。”何绮月晃着盛苹果汁的香槟杯,眼神疏懒,若即若离地衔着裴学谦的背影,随他在场中来来往往。
寒暄打发走过来套近乎的人,赵泉明转回头。
跟着何绮月的目光,他也看见了她目光流连的裴学谦。那人正眉眼含笑地与人应酬,一副白玉无瑕的皮相,端方雅正的举止气质,即便盯上全场,也找不到半点疏漏错处。
“虽然何叔叔说,何小姐是今晚的主角,可我看与宴的来宾似乎不这样认为啊?”
听见这话,何绮月刚平和的心情又搅和起来。
她收回目光:“赵先生真的很喜欢挑拨离间。”
赵泉明失笑:“事实而已。我看何叔叔也这样认为吧?不然又为什么要专门做今晚这一场戏。”
“戏?什么戏?”何绮月拿着香槟杯的手一停,回眸。
“嗯?何小姐不知道?”赵泉明和她对视,几秒后才确认什么,他笑起来,“嚯,所有来宾都清楚,何小姐作为今晚晚宴的主角却不知道——今晚就是何叔叔为你入主仁科集团,用来造势的特别专场?”
香槟杯中的苹果汁一颤,何绮月瞳孔轻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仁科了?”
“不需要说,只要你出场就够了,”赵泉明道,“从你进场那一刻起,所有来宾都已经认识也记住了你——我猜今晚晚宴的关键发言里,何叔叔就会宣布你作为他唯一的亲<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进入集团任职,也就代表用不了多久,你将从他那儿接手仁科。”
他缓缓笑起来,“何小姐兴许不知道吧,大家都说,这场晚宴一开,就是要坐实了那句传言。”
明知前面是个充斥报复恶意的陷阱,何绮月还是忍不住:“什么…传言。”
“传言——裴学谦,就只不过是何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注定要被你这个亲生女儿踢走啊。”
“…!”
何绮月颤了下。
香槟杯失手跌落,摔在地毯上,溅开了片深色的水痕。
然而周遭宾客们却没有多少目光落来——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刻,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正荡开低声的议论,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抱歉,麻烦了。”赵泉<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连忙过来收拾的服务生笑着点头,将何绮月拉向角落。
低议声和两人擦肩而过。
“嚯,她怎么来了?”
“那是谁啊?裴学谦的女伴?倒是郎才女貌,挺般配,不过看着有点眼熟……”
“没认出来吗?影后缪思,杭家小女儿,吴玉生的小外甥女呢。”
“噢——是她!”
“看来这是给裴学谦站台来的。之前的新闻居然是真的,吴玉生真要把宝压在裴学谦身上了?那可是了不得哦。”
“哈哈哈,这下可热闹了,家产争夺的戏码最是好看啊,也难怪何董对他这个养子心怀忌惮……”
“嘘!人过来了,别说了。”
何绮月和赵泉明停住的地方,议论的宾客收敛,笑着点头走开。
扫过那对惹去大半来宾注意力的身影,赵泉明表情有些复杂地转回来:“何小姐对裴总是兄妹情深,可惜,裴总看来也不是全无准备?”
“……”
何绮月从那句咒言似的话入耳开始便如坠冰窟,到此刻才慢慢苏醒,却又好像只是醒了一具躯壳。
她木然望去。
一双人影并肩在聚光灯下,女人踮脚在男人身侧,正亲密耳语。
如宾客们所说,确实是郎才女貌,般配养眼。
如赵泉明所说,不管她认不认,从今晚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裴学谦的对立面。还是她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推上去的。
而这一切,裴学谦早就知道了,吗。
何绮月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她听见嘈杂议论里有个若近若远的、歇斯底里的笑声,看见觥筹交错里有道似有似无的、挣扎绝望的身影。
她觉得头痛,胸口也痛,到十根手指寸寸都痛。
浑身每一处、每一处都好疼。
哥哥……为什么……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我早就跟何小姐说过,兄弟姐妹又如何,碰上钱这一个字,再深厚的感情也要一刀两断、争个你死我活……”
玩笑着转过身的赵泉明神色一滞:“何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吧?”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香槟杯被何绮月夺过,面色苍白的女孩仰头,一饮而尽。
赵泉明有些急了:“何叔叔说你身体不好——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何绮月却充耳未闻,放下了空杯,她向不远处摆着香槟的酒桌走去。
如果有人从极近处看就能看到,她此刻连瞳孔都是未聚焦的。
“哎——何小姐?”赵泉明呆了半天才回神,连忙追过去。
何绮月已经停在酒桌前。
她拿起最近处的一杯,就要往口中送。
然而刚抬到唇前,尚未触及,何绮月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女孩停顿,落眸。
她看见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不久前,它的主人还亲自跪地为她穿上高跟鞋。
“Lune,”裴学谦要从她手中拿走香槟,“病愈之前,你不宜饮酒。”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平静,和在造型间的帘子里时一般温柔,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太平静了,像面无波无澜的镜子,冷漠地映照着她的惊惶无措。
原来温柔与冷漠本也是一线之隔。
“……”
何绮月终于从裴学谦的手上拉起视线,落到他的肩,然后又向后,瞥见拢着羊绒披肩走来的杭思雯。还有他们之后,满场宾客望来的看好戏的眼神。
所有人推她去他的对立面。
他身旁站着的,从头到尾,都不会是她、不能是她、不容是她。
原来她从生下来就是个错吗。
何绮月忽地粲然一笑。
“好啊,我不喝。”女孩手腕一翻,一整杯香槟倏然倾倒,泼在了裴学谦的西装与衬衫上,淋淋洒洒,“……哥哥喝好了。”
满场震惊怔住。
连带两人身后,刚跟到的杭思雯和赵泉明也都惊呆了。
为了争家产皮笑肉不笑地都见过,当众泼酒还真是头一回。
“绮月!”不远处望着这边的何得霈眉毛一竖,眼底真实情绪压下,他佯怒大步过来,“你怎么能对哥哥——”
“父亲误会了。”
裴学谦转身的间隙里,拿走了还在何绮月手里的空杯。
他眉眼低垂,神容淡然近乎冷冽,“是我没拿稳。很抱歉惊扰了各位来宾,我先去换下衣服。”
“……”
一场纷乱消弭无形。
回过神,宾客们各自也压低八卦的眼神与议论。
何得霈表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裴学谦远去的背影。
不论是能力、人品、气度,甚至是最无甚作用的样貌仪表,他的好儿子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比起历世未深的何绮月,裴学谦显然是更适合、无数同辈都渴望得到的继承人。
只可惜啊。
怎么偏偏就是那两人的儿子。
“何叔叔,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何小姐。”赵泉明的声音打断了何得霈的思绪。
何得霈回神,有些遗憾地瞥过无论哪方面都相形见绌的赵泉明,然后捧起慈和的笑容:“没关系,一点小插曲。不过也好,借着这个时候,我就宣布一下绮月她进公司——”
声音戛然而止。
何得霈不解地环顾四周:“阿月她人呢?”
——
更衣间内。
裴学谦临时换上一套备用的西装,刚要从帘后出来,就听房门被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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