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听禾,是不是发烧把你良心给烧没了?”
他把毛巾盖在她的右手上,惩罚性地捏了一下:“你自己算算从认识到现在,我对你好的次数和你生病的次数,哪个多?”
“你滑雪摔倒了,是谁背着你走几公里山路的?集训累成狗的时候是谁不远万里去给你送吃的?一句又馋了栗子酥泥,是谁绕了半个北城去给你买?”
好像确实是这样,不是生病了才特殊。
郁听禾被问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席朝樾也没打算给她反击的机会,直起身,把已经放凉的毛巾挂回。
郁听禾想解释几句,她可能真是烧糊涂了。
才会说出这么羞耻又咯噔的话来。
然而席朝樾已经关门走了出去,等过了会他再回来,手里提着保温餐盒。
郁听禾暗暗松气,原来是去忙了。
不是不想理她。
他把用餐的桌子推到她的身边,打开食盒,两盅文火煨制的鸡丝粥,熬得软烂,米粒几乎化开,上面浮着金黄色的鸡汤和细碎鸡丝。
旁边两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白灼虾。
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然后床边坐下,冷冷的脸说:“张嘴。”
其实她右手能动,其实吊瓶在左手。
郁听禾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他,最后顺从地张开了嘴,粥熬得刚好,不凉不烫,鸡丝的鲜味融进米粒里,暖暖入胃。
她耳朵也微微热了,低道了句:“……谢谢。”
席朝樾看着她故作冷淡的侧脸,明知故问道:“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她说。
席朝樾没回应,不过那张绷得冷硬的脸缓下几分,更心甘情愿地当起喂粥“小厮”。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中途夹起一筷子小菜,或者把剥好的虾仁送到她的嘴边,白嫩的虾肉剔掉了虾线,在姜醋汁里滚了一圈,味道鲜甜。
吃到一半。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忽然良心发作。
“你不吃吗?”
他手里动作没停,又剥了一只虾,理所当然的平淡:“照顾好你,我就有吃的了。”
郁听禾愣了一下,看了眼餐桌上已经快见底的小菜,虾仁也没剩多少,她眼神复杂地说:“要是我都吃完了呢?”
“那就饿着。”席朝樾摆出恹然大度的神色,不以为意道,“饿死了某人就能记得我的好了。”
“哎呀,你别这样。”郁听禾赶忙拿了筷子,夹起一颗他自己剥好的虾,送到他的嘴边。
“老公你别死呀,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少了你谁陪我长命百岁,不许瞎想这些我不爱听的话。”
说着这些还送上一个甜腻的笑,郁听禾眼尾微微弯起,像浸了甜酒的月牙,脸颊浅浅的粉,笑得比谁都明媚。
然而席朝樾一眼看穿她那不过是哄人的把戏,张口就来的情话,半点真心不曾掺入其中。
可如蜜意般的好话落在他的耳朵,总是受用的,他当真了,或许就是真的,他甘之如饴地为她所骗。
席朝樾轻轻笑:“放心吧,我哪舍得死。”
-
午餐结束没多久,护士进来拔了针。
输液贴被撕下,棉签压在针眼上止了血。
又测了一次体温,38.2℃。
降了一些,但还在发烧,身体绵软。
看来今天她想恢复训练是彻底不可能了,郁听禾呼吸里夹杂着轻叹。
席朝樾把药片和水杯放到她的手边,重新掖好被子后,退到旁边的沙发,留给她足够的休息空间。
药效还没有上来,郁听禾困意已经被早上的昏沉消耗殆尽,睁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游走。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敲响。
郑邈拿着一个黑包和文件袋走了进来,他看到靠在床上的郁听禾,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快步走到席朝樾面前,把东西放在了会客厅的小圆桌上,并且又提醒了一遍今日行程安排中有较大变化的地方。
“席总,您要的文件都在这里。下午两点半的会议已经推迟到明天上午,但有几份要紧的资料,需要您今天过目。”
席朝樾淡道:“先回吧,有事我再联系你。”
郑邈应了一声,又对郁听禾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带上门安静地离开。
而后席朝樾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垂下眼,眉宇神态疏离、冷峻,和刚才那给她剥虾的人气质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侧脸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鼻梁很高,眉骨深邃,明明坐在病房,却像是在某个高级会议室,清隽,冷肃,还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他的手指好看,喉结也生得好看。
她知道他那张寡情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温度,知道他在她面前的另一种样子。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心软得一塌涂地。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席朝樾忽然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还没看够?”
郁听禾懒洋洋的:“没有,不让看啊?”
“看我是要收费的。”
他像随口一提,又像是认真的。
“多少?”
郁听禾居然挑起眉,似乎愿闻其详。
席朝樾舒展了几分靠向沙发,双手抱胸,思量几秒后,像在商业场上报价那般说了个合理价格:“一秒一万,你应该盯我看半小时了,自己算算吧。”
半个小时能要多少,三十万而已。
郁听禾刚想说他狮子小开口,然后回神细想道。
“你怎么不去抢啊!”
“抢来的多慢,不如你直接给我转账。”
席朝樾又补充了说:“不过,可以看在你是我老婆的份上打点折,九九折如何?”
席朝樾猜她不会那么轻易妥协,抬了个吓人的价格逗逗她,双方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达成协议,怎么能算黑呢。
郁听禾忽然:“你叫我什么?”
席朝樾没想到她的关注点会在这,带着刻意镇定:“什么表情,这么稀奇?”
郁听禾心里那股傲娇和欢喜搅在一起:“难得从你这里听到这么顺耳的话。”
她扬起下巴,再得寸进尺。
“多叫几声来听听。”
席朝樾看着她这副模样,浮起一丝笑,眼睛隐隐有更复杂的东西,似乎在权衡什么,于是他并不想如她所愿,慢悠悠地又靠回背椅。
开口声线压得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等你什么时候真心表白了,我自然会叫,比你更诚心地叫。”
郁听禾笑容顿了一下:“席朝樾,你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啊?!”
他眼底促狭掠过,语气寸步不让。
“彼此彼此。”
“那我岂不是白叫了,昨晚喊你那么多声——”
她及时收住,但话里怨气已经足够明显,很是不服:“为什么今天让你叫一声都不肯??”
郁听禾气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用一种宣告的姿态说:“你再这样,以后我只会喊你全名!!休想再从我这里听到任何好话!!”
太亏了,里里外外都亏大发了。
郁听禾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让他舒心,让他爽上加爽,故意夹起嗓子说肉麻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席朝樾反而很平静地继续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其实蛮喜欢你喊全名的。”
郁听禾:……?
又是一种巴掌扇他脸上都是香的力竭感。
“因为有时是生气,有时是撒娇、耍赖还有心虚,你每次音调不同,高兴了就尾音上扬,生气了咬字特别重,或者困倦时将樾字拖长,我都听得出来。”
这个世界也恐怕只有她这样,能把他的名字喊出花来,不同于她喊席总时的刻意调侃,情事喊老公的虚假谄媚。
也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只有在喊席朝樾的时候,她是完全的真实心意流露。
郁听禾确实被这番话怔住了。
沉默许久,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轻轻蜷起。
他……他在听她喊名字的时候居然,居然是这样听的?不是当作普通的称呼,而是在分辨她的情绪?
半晌没出声,喉咙微微发紧。
静了好久,像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席朝樾。”
他抬起眼看她。
“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他眸色很淡,看着她的方向说:“想让我叫你老婆,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说的心情。”
郁听禾:……居然真能听出?
她已经完全被他看透了心事了??
郁听禾感觉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软,像雪落似的微妙酸胀。
像她藏了很深的角落忽然有人闯入,一阵风毫无预兆的扑到脸上,她应该反驳的,用更犀利的话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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