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随玉已经忘了当时听到她这句话时心底到底是何感触了,她只记得心底好像产生了一个名为怀疑的空洞。
她恪守了多年的礼仪典范,在谢云真面前显得像个笑话。或许是受了冲击, 她忆起当时她口不择言语带讥诮的话,想必那会儿她的面目一定难看极了吧?
她质问道:“谢娘子话说得这般好听,可现在为何却要与循……与裴大人纠缠呢?”
“那不一样,因为,我心悦他。”
望着江面晕开的一圈圈波澜,嵇随玉脑海中始终挥不去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当真明眸善睐,一双春水眸漾着流光溢彩,她那般坚定,被她一双至纯至性的双眸看着,竟叫嵇随玉心底生出羞愧来。
至于后来她又跟谢云真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甚清了。
她只知道,哪怕是面对她这样一个外人,谢云真也能坦然地将她这辈子都不敢明说的爱意宣之于口。
或许,她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
“娘子,江上风浪大,还是进屋里歇息吧。”慧柳看着自家姑娘形单影只地站在船头,不免有些心疼,她抖开一件薄披风,为其披上。
嵇随玉倒是无妨,只觉得吹吹江风或许头脑能更冷静些,她朝慧柳问道:“三娘的信,找到了吗?”
慧柳将书信奉上:“找到了,裴三娘子的信有两封,都掉到箱笼夹层里了。”
三娘乃是裴述的嫡亲妹妹,虽说早已出嫁,但她们之间夫人来夫人去的总是叫不习惯,私底下仍旧是互称闺名。
“嗯。”见到手帕交的书信,自是将嵇随玉方才那些愁闷的情绪冲散了不少,她欣喜地点点头拆开。
这两份信原是寄去了柳河家中,是兄长叫人专程赶在出发前送来的,只是行李箱笼太多,尚未一阅就不知掉去了哪儿,害她一阵担心。
好在找到了。
第一封信倒无甚特别,照例是好友之间的寒暄,或是分享一些上京城的趣事,不至于叫她今后回去在一众贵女显得分外被动。
只是这第二封……
“糟了……”
“娘子?如何?可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慧柳瞧着嵇随玉面色陡然难看起来,不免有些担心。
嵇随玉为信中内容所惊,想出了神,并未听到慧柳说了些什么。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若是知晓谢云真的存在,只怕是……
*
武春茶楼。
“谢云真!”
田芝气鼓鼓地,伸手捏了捏谢云真的脸颊,当作是对她频频走神的惩罚。
她一边暗叹美人的脸颊真嫩一边吃味地说道:“心里有人了是不是,瞧你走神好几次了。”
“对不住啊阿芝,”谢云真面色一赧,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莞尔,“我只是没想到她还会向我道歉。”
“她?哪个他?”田芝满眼困惑,她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她自然说的是嵇随玉。
“巧蓉之事,是阿玉之过,望谢娘子见谅。”
嵇随玉临走时与她说了这番话,为巧蓉胡乱攀扯的事道歉。
彼时二人距离站得近,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叫谢云真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她与嵇随玉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女有着多大的差距。
旁人常说谢云真美极,说连老天爷都眷顾她,舍不得将她一身肌肤风吹日晒。
可在嵇随玉面前,她见到了真正的贵女,她才知什么才是真的肤如凝脂,更不要说她满身的书香气质,是她这个常常抛头露面不识几个字的村妇完全不能及的。她那样的清雅美人,光是站着就仿佛和旁人有壁。
所以当嵇随玉与她道歉,叫她很是意外。她以为像嵇随玉这样的贵女,是拉不下脸面做这等事的。
这么一看,她前番质问自己的那几句听着有些咄咄逼人,但其实细想似乎也没多大恶意。
只不过这到底是让谢云真陷入几分困惑。
原来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以色侍人吗?她心底自是不以为然。
可真要细细计较,确实好像也没差……毕竟她和大人在一起时,大多数时间都在厮混……
只是光这么一想,那些旖旎暧昧的画面就不断在脑海里闪回,谢云真羞得不行,捂着脸揉了揉,试图将脸颊上的燥意揉去。
她忽然觉着,大人说得对,成日里厮混确实不像样,是该各自冷静些,别那么频繁才好。
就好比那日骑马,若不是大人什么都没提,她会有种大人想在马上要了她的错觉。
那可是,马上!那种地方如何使得?
只是谢云真心底不禁想到,原来村里婶娘们说的,都是真的……纵使再羞人,她也得承认,除了前两回大人弄得她有些疼,后来……都舒服极了。
“快说快说,再不说我可不管兄妹俩了!”田芝压低了声音道。
她眼睁睁看着谢云真面颊上忽然浮起两团红云,隧起身一屁股挤在她旁边。她先是瞥了眼隔间外守着的人,再转过头目光炯炯盯着谢云真,“还有外边那两位,怎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最好的手帕交,谢云真原本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将她和大人之事全盘托出,可看着她如此真诚又关切的目光,反倒觉着自己这般扭捏着实不该。
谢氏她自是是万万不敢叫她知晓,可若是有田芝,她心底似乎就多了份底气。
不至于叫她觉得,孤立无援。
再者,外面那婢女和护卫打扮的两人,不听她叫他们避开的请求,非说要听大人的安排,在外需得看顾她的安全,所以一进茶楼便叫田芝看见她还携着两名随从赴约,她就是再想瞒也瞒不下去。
谢云真叫田芝低头,附耳向她交代了自己与大人的纠葛,还有和嵇家娘子那番对话。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想象中的责骂并未到来,谢云真耐不住偷偷睁眼一看,田芝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竟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的样子,反倒把谢云真吓了一跳。
“别哭啊阿芝。”谢云真慌了,急着伸手要安抚她,却不慎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一下泼洒出来,二人灵巧地往后一躲,随后手忙脚乱地争相拿巾帕擦拭桌面,擦着擦着,两人对视一眼,田芝破涕为笑。
她嗔道:“你真是糊涂!这般困难为何不与我说,何苦自己担着,竟是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谢云真摇摇头,心底一阵苦涩:“我要的非是小数目,便是向相识之人全借个遍,也是万万不够……”尤其那几日,谢氏病重得极其厉害,有好几次她都差点以为她是不是……若非与有大人这等机缘,她怕是遇不到像江伯这么好的疾医,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找别的医师看过,可都看不出来谢氏的病症有什么特别,所以后来她才接着买廖大夫的药,结果反倒是如了廖春桃和宁天茂的意,叫谢氏越发病重。
若是之前她舍得钱财,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师,或许谢氏的病也不至于耽搁三年之久。
想到此,谢云真心中难免自责。
“可是云真,那可是上京城来的大官,你刚刚说你真心悦他,想做他的妻,咱们这样的身份会不会,会不会……”
有大官来饶城的事早前就传开了,虽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都不知到底是何人来干何事,可田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友倒是与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牵扯上了。
“不自量力?”谢云真笑着替她说出心声,“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田芝有些目瞪口呆,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
从前还没从宁村搬进城里,她就偶尔会听见村里一些人私底下议论,说就凭云真的美貌,也料定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她没少与他们争吵过。
可后来事实证明,谢云真不仅安分得很,还相当老实。
就是万万没想到,老实人一干大事倒颇有几分惊天动地的感觉。
可田芝端看着谢云真姣好的脸庞,她心里又摇摆着着,觉得以她没什么见识的眼光来说,云真别说想当权臣主母,便是当皇后也使得。
这样的美人,若是随随便便嫁个农夫,她都觉得可惜。
想到此田芝不禁说笑起来:“那么大个人物!几辈子能遇上?你这样的美人定能轻易拿捏他,以后不说主母,做个得宠的妾室不也得意?”
然而谢云真听了却是微微摇头,垂眸道:“我不做妾。”
话音落下,她又道:“但如今我,也只算得上他的外室罢了。”
她说罢捧盏小呷一口,茶水的苦涩不觉让她蹙了蹙眉。
怪哉,在裴府这些时日,喝过几次府中茶叶,如今竟叫她也能分辨出一丝好坏了。
从前只管温饱,何曾想过这些。
田芝知她话未说不完,也不插嘴,就是看着她有些心疼。
“其实我回答那位嵇娘子话时,心里可紧张了,”谢云真拉过田芝的手,又道,“现在回想,是不是这就如那些文人说的那般,有些道貌岸然?我心悦大人是真,可为他权财所迷亦是真,阿芝,我这样,是不是太贪了,可你知道,我从前流浪过,有时候觉得太苦了,许多人因为我的身份总说我不配,我真的,很想为自己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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